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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自责：为什么有些人会往死里骂自己？
欢迎来到《情绪觉知》课，我是王路。
这一讲来聊聊自责。日常生活中，有些人会习惯性地骂自己。只要一件小事没做好，就很自责：我怎么能犯这种低级错误？我连这么小的事都做不好，还能干什么！言语非常激烈。让家人和朋友很痛心，也很无奈。
自责为什么会成为习惯
我们既然探索情绪，就不能停留在表面。而是要去追问：为什么一个人会形成这种习惯？
你看小猫小狗，完全不会骂自己。家养的小猫也会犯错误，不小心把茶杯踢翻了，它会离开现场，装成无辜的样子，不会自我惩罚。
好像骂自己、自我惩罚是人类特有的功能。而且主要是后天习得的。那么，是什么原因让有些人习得了这种怪异的行为呢？
如果说是幼年创伤，那幼年创伤的人很多，为什么别人没有习得呢？
这里面有两个机制。一个是负强化，一个是正强化。负强化就是，自责可以减轻焦虑和痛苦。
当然，这指的是短期的效果。从长期看，自责是加重焦虑和痛苦。但我们不讲长期，因为长期怎么样大家都清楚。
正强化就是，自责可以带来快感和满足。自责既可以减轻痛苦，又能带来满足，所以有些人就学会了。
那为什么不是所有人都学会呢？这是因为自责的负强化和正强化都有前提条件，前提条件在认知。
对另一些人，其实也是大多数人来说，自责并不能减轻多少痛苦，也带不来太多满足，所以学不会。
负强化：用惩罚换取确定感
先来说负强化机制。为什么自责可以缓解当下的焦虑呢？因为大脑对世界是有预期的。当一个人发现自己出错的时候，他会预期受到惩罚。但是，惩罚的大小、形式，他不确定。
不确定性给他带来的焦虑，有时候会比惩罚本身更严重。在焦虑下，他要采取行动。能采取什么行动呢？
自己先惩罚自己。这样，惩罚就由不确定性变成了确定性，惩罚的力度、方式，都可以按照他的预期来。
这在很大程度上能缓解焦虑，带给他一种虚假的掌控感。
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一天上午，课间休息，班里来了一个中年男人，我们都不认识。班里的语文课代表，立刻走到他面前跪下了。语文课代表成绩非常好，也是副班长。
那个男的是他爸。他到底犯了什么错误？我已经想不起来了。
他肯定是预期自己会受到惩罚，先跪下来，就是降低焦虑的一种手段。如果他不跪下来，兴高采烈地走过去，他爸可能两个耳光就扇过来了。
这就是一个人习得自我惩罚的过程。你想想，小学三年级，也就十来岁。他就学会了在别人动手前先惩罚自己。
有些成年人会当着别人的面自扇耳光，表示错了。这种人一般都比较偏执。在电影电视里出现得比较多，现实中也有。
成年人主动下跪、自扇耳光，比小孩更可怕。为什么呢？因为对小孩来说，这种行为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策略。
小孩的自我惩罚，尤其是当着家长面的自我惩罚，多多少少有些表演性质，表现出痛心疾首的样子，心里面在想：这样我爸就可以少打我一点儿了。
但是对成年人来说，自我惩罚次数多了，慢慢成了习惯，他可能忘记这件事的表演性质了。
因为如果一个人始终在骂自己的时候意识到这是表演给人看的，他的大脑就会监测到误差，误差会让他不舒服，他的表演就会别扭、不自然。反而给自己增加负荷。
所以长期下去，他自己会入戏，真的就开始痛恨自己了。
如果别人怀疑他是表演，或者有表演的成分，指出来，他会感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天大的冤枉：我都这么恨自己骂自己了，你居然以为我是在表演？
心理学上有个词叫“表演型人格障碍”。表演型人格的人，很多时候不知道自己在表演。
注意，这里不是说自我惩罚和表演型人格有什么关系，只是说，很多时候，一个人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以为自己在做的事情，和别人感受到的，可以非常不一样。
差别源自哪里呢？从动机到目的再到习惯的逐渐迁移。这个知识点其实我们模块一讲奖励的时候提到过。
一个人第一次自扇耳光的时候，他也不是很习惯，非常生疏，是靠腹侧纹状体发动做了这件事。
慢慢地，三五次之后，有点适应了，背内侧纹状体成了主导，变成了由目的引发，目的是减少外部的惩罚。
当他做过三十次五十次之后，就非常习惯了，背外侧纹状体成了主导，整个行为打包成一个块，只要碰到外界的触发条件，先抽自己两个耳光：我该死！我错了！
对错误和不确定性的不同反应
如果真是犯了大错，伤害了别人，自我惩罚是为了恳求别人原谅，这也好理解。但有些时候，别人都觉得是小事，甚至他都没有伤害别人，也会有强烈的自我惩罚倾向。这又是什么原因呢？这是因为有些人会放大错误的严重性。
同样一个错误，有些人犯了，不会感到疼痛；有些人犯了，会感到非常疼痛。
有些人考试答错一道选择题，少考虑一种情况，丢了5分。考完发现，心脏马上疼起来了。
别人没打他，他怎么心脏还疼起来了呢？不一定是心脏有啥问题，是意识到丢了宝贵的5分，HPA轴瞬间激活，释放了大量的肾上腺素和皮质醇到血液里，心跳急剧加速，全身肌肉收紧。
这种疼是真实的，不是想象的。尤其是这场考试是高考的时候。
每个人对威胁的反应不一样。同样的错误，有些人会强烈地激活HPA轴，有些人只是轻微激活，甚至不怎么激活。后者就不太能感受到错误的疼痛。
在那些强烈激活HPA轴的人里面，有些人对不确定性是能高度容忍的，有些人强烈不能容忍。
前面那部分人，等着接受外界惩罚就好了，当他发现外界的惩罚没有他事先想象得严重，他的焦虑就消退了，这就是我们之前讲的消退学习。
他会慢慢用真实世界的反馈来校正自己：原来犯点儿错误天塌不了。
但是后面这种人呢，赶在别人惩罚自己之前，先把自己惩罚了；后面别人没有很严厉地惩罚他，他会觉得这恰恰是因为我先主动惩罚自己了，所以他的焦虑反而消退不了。
下次他还会觉得，这是天大的错误，继续惩罚自己。
上面说的，就是负强化的机制——通过自我惩罚来缓解不确定性带来的焦虑，给自己一种虚假的掌控感；同时，它也可能是一种社会防御行为，以减少外部的惩罚。
正强化：自责中的身份认同
在负强化之外，还有正强化。正强化更加隐蔽，但是也很重要：自我惩罚可以带来满足和快感。这听起来好像不可思议。惩罚自己怎么还给自己带来快感呢？
这是通过人设。通过自我身份认同。当别人都说这是小事，你没必要这么苛责自己，而他偏要狠狠骂自己的时候，他是在通过责骂确认自己的身份：我是一个高标准、严要求的人。我的道德境界要比别人高得多。
《三国演义》（94剧版）里面，赤壁之战的时候，周瑜不是有一句话吗？你们这些人能投降，我能投降吗？我能跟你们一样吗？
当一个人因为小事把自己往死里骂的时候，他可不仅是在责备自己，在责备自己的表象下，他是在标榜自己：我要是什么时候像别人那样，犯了错误都还心不在焉，浑浑噩噩，恬不知耻，那可真就没救了！
痛吗？当然痛，痛恰恰表示我还有惭愧心，有羞耻感，表示我不是行尸走肉。
他在责骂自己的时候，也是在尽情地释放自己。没有责骂自己的时候，他是压抑的、焦虑的、拧巴的，责骂自己的时候，他是坦然的、舒畅的、痛快的。
把自己往死里骂一顿，骂到崩溃，大哭一场，精神焕然一新。这就是正强化。
一般人犯了错误，心里会难受。他虽然也难受，但是，他通过自我责骂，这样一种仪式，把难受转化成了快感，宣泄掉了。
在快感里，他深深地感受到自我存在的价值。
如果我们把视角移到宗教仪式上，你会发现，很多宗教里，忏悔的地位都非常重要。
虔敬的宗教信仰者，要比没有宗教信仰的人，对忏悔看重得多。有些忏悔，有点像是过度的自我责骂。
忏悔的确能给人带来精神上的快感。在忏悔中，能够看见自己的罪。
看见自己的罪，对很多人来说，重点首先还不在于看见罪，而在于看见自己。
当一个人深刻意识到“我是有罪的”，他同时还伴随着一种体验和确认：我比那些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有罪的人更加高尚，更加清醒，更加深刻和自知。
佛教净土宗讲两种深信，第一种就是，深信自己是“罪恶生死凡夫”。有些时候，深信自己有罪，反而会让自己安心很多。
但是要注意，人和人之间差别非常大。对另外一些人来说，这种体验非常不好。所以，不能照搬。要理解世界的多元、人和人之间的巨大差异。
回到平常心
所以，有些人在责骂自己的时候，其实潜意识里面有一种鄙视别人的心理。他自己可能留意不到，但是他会隐隐有种舒服感。他说不清楚这种舒服从何而来。
从这个角度看，你会发现自责和自恋有很大的关系。自责不一定意味着谦卑，也可能意味着傲慢。有时候，傲慢的人意识不到自己的傲慢，反而觉得自己极其谦卑。
平常心很重要。
一个人如果过于忽视社会的标准、世俗的标准，而过于关注个人内心的标准，就有可能失去平常心。
失去平常心后，他可能会做出来类似于往死里骂自己这种行为，对自己极其苛责，在别人看来很怪异，很过度，而自己浑然不觉。
总结
最后，总结一下这一讲的内容：
- 面对同样的错误，有些人没有多少疼痛感，有些人有显著的疼痛感。
- 自责不一定是单纯的自我攻击，也可能是社会防御行为。
- 自责和自恋有很大的关系。自责不一定意味着谦卑，也可能意味着傲慢。
以上就是这一讲的全部内容。
我是王路，我们下一讲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