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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35讲

35 问答:愤怒的本质存在吗?

本课涉及
情绪建构论愤怒内感受情绪调节

得到用户,你好。欢迎来到《情绪觉知》课,我是王路。

上一讲,我们在“亲密关系与社交”模块的最后,聊到了评判、嘲讽和调侃,这些行为里面都或多或少地包含了攻击性。今天我们进入下一个模块,“攻击性与愤怒”。

正好是问答时间,我借着这个机会介绍一下巴瑞特(Lisa Feldman Barrett)的情绪建构论。

其实我们之前已经提到过了,但是没有专门讲,今天就来讲讲:怎样从巴瑞特情绪建构论的角度理解愤怒?

情绪建构论与情绪本质之争

巴瑞特的情绪建构论是目前非常时髦的理论。用时髦这个词可能显得不太尊敬,但其实我非常欣赏她的激进。

之所以用时髦和激进形容,是因为她的步子迈得非常大,非常决绝地和传统的情绪理论干起来,几十年来都不遗余力地否定情绪指纹的存在。

什么叫情绪指纹呢?就是企图给情绪一个定义:愤怒的本质是什么,悲伤的本质是什么,各种情绪的本质是什么。

巴瑞特的观点是:没有任何一种情绪有本质。情绪的本质不存在。每一种情绪都只是一个概念,一个名称。

如果你学过我讲的上一门《金刚经》课,可能很容易理解巴瑞特。她的情绪建构论,很像中观思想在情绪理论上的具体应用。

我不是说巴瑞特深入了解过中观思想,而是说,她的视角和中观家异曲同工,都否认事物的本质。

中观学说在最初兴起的时代有很多敌人,龙树的弟子提婆,就是因为总是驳斥别人,被人给杀了。

巴瑞特在心理学界的地位非常高,曾经担任过美国心理科学协会(APS)主席,也是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

但是,很多同行不同意甚至是激烈反对她的观点。当然,她有这么高的学术地位,最重要的原因也是她的观点太具有革命性了,和传统誓不两立。

有同事说她正在毁掉情绪科学。还有个男同事,一拳打在她脸上,要让她体验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愤怒。她把这个案例写在她的书《情绪》里,说这是她最喜欢的例子。

身体反应怎样被解释成情绪

情绪建构论的核心是:身体反应不等于情绪。情绪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大脑结合过去的经验、文化背景,还有身体的内感受,建构出来的。

如果你出差回家,几天没见你家的狗,狗跑过来围着你转,扑到你身上摇尾巴,你说,看把这狗高兴的!

巴瑞特会说,你以为狗真的是“高兴”吗?“高兴”,只是你投射到狗身上的情绪,是你觉得狗高兴。

如果你拿着棍子要打狗,狗吓得躲起来,你不要以为狗是在“害怕”。

狗确实有核心情感,能感受到舒服不舒服,激动或者平静。但是,你不能简单地根据这些感受说狗是高兴、害怕。

狗有没有高兴、害怕这些情绪,是存疑的。

如果你是个普通人,隔壁二大爷,你说“看把狗高兴的”,巴瑞特绝对不跟你抬杠。这有点像佛教讲的“世俗谛”,大家都这么说,那也成。

但是,作为情绪学家,她内心是不太认可这么讲的。她更倾向认为狗没有高兴、害怕这些情绪。

想象一个具体的场景:你熬了好几个晚上,做了个方案,拿去给领导汇报,领导也没看懂,就说垃圾,你是什么感受呢?愤怒。

辞职之后你跟别人讲起来,会说,我当时极其愤怒,血一下子涌上头。

——在巴瑞特看来,你搞错了,你把因果说反了。

你的大脑不是一个被动的“反应器”,而是一台主动的“预测机器”。

在领导说“垃圾”之前,你大脑里就有一大堆情绪候选人在赛跑,其中就有愤怒,只是混在众多情绪里面非常不起眼。

等领导说出“垃圾”,愤怒这个情绪像开挂一样往前冲,一下子就把其他情绪都甩后面去了。

伴随着愤怒开挂的同时,是肾上腺素飙升,心率加快。也就是说,你不是愤怒之后才血涌上头的,你是把血涌上头解释成了愤怒。

身体进入应激状态,心跳加速,血液涌到头上,咬牙切齿……这一系列生理表现,是建构情绪的原材料。

它们只是一堆生理信号,没有别的意义。是你的大脑根据预测和经验,给它贴了个愤怒的标签。愤怒就是这样建构出来的。

——现在你明白巴瑞特的同事为什么要给她一拳了吗?可能是想让她知道:来,你来用这种原材料给我建构一种别的情绪,不是愤怒的情绪,我看你怎么建构?

巴瑞特挨了这一拳,有没有可能建构出不是愤怒的情绪呢?完全有可能。

比如,她如果首先想到的是:我会不会被对方打死?那她建构出来的情绪是恐惧。

她如果第一反应是:怎么回事?我不理解!那建构出来的情绪是困惑。

她甚至可以建构出怜悯:一个研究情绪的人,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了,好可怜啊!——同样的生理效果,同样的感受,只要我理解它的视角不一样,就可以是不同的情绪。

内感受与情绪建构的预算

但是,要注意两点。

  • 第一,这完全不意味着生理感受不重要,生理感受非常重要,但不是本质。

如果别人一拳打得非常重,你恐怕想建构怜悯也建构不起来,因为预算不够了。

就像有20块钱,买个肉夹馍,油条或者包子,都可以,但是,想买帝王蟹,买不了,超预算了。

感受是作为情绪的预算存在的,你只能在约束范围内建构。

  • 第二,感受也是会变化的,挨了一拳,第一时间生起的感受主要是这一拳本身带来的,随后感受怎么变化,也取决于你怎么看待这一拳。不仅感受会影响情绪,情绪也会反过来影响感受。

预测的愤怒与体验到的愤怒

既然这样,我们经常说压抑愤怒,压抑愤怒到底是在压抑什么呢?如果说愤怒是被建构出来的,当领导骂我的方案是垃圾的时候,我把它建构成别的情绪,是在压抑愤怒吗?

压抑愤怒,实际上是在重新解读内感受,是把看起来很像愤怒,很容易被解释成愤怒的内感受,解释成别的——比如,我不是愤怒,我只是失望,或者痛心,或者委屈。

他在努力建构一种不是愤怒的情绪,来阻止愤怒的形成。

你可能有疑问:既然他是在建构一种不是愤怒的情绪,岂不意味着愤怒本来就不存在?本来不存在,又谈何压抑呢?

如果你知道你在压抑愤怒,在构建不是愤怒的情绪,岂不恰恰说明了,愤怒本来就存在?那愤怒就不是建构出来的了。

这个问题,是理解情绪建构论的关键。我们说的愤怒,有两个层面,一个是最终体验到的愤怒,也就是建构完成的愤怒;另一个是大脑预测的愤怒,大脑根据内感受,和具体的情境,会从过往的经验中拎出来一些相似的情绪作为候选人。

好比在跑步比赛上,有很多选手,当一个选手遥遥领先的时候,我们会预测他是冠军,但他是不是最终的冠军呢?不一定。

再打个比方,你打字的时候,输入拼音daxiang,输入法会自动跳出来一堆候选词,排在第一的是大象。

但如果你要打的这句话是,“谁打响了武昌起义的第一枪”,你不会选择排第一的“大象”,而是选择排在第三的“打响”。

输入的拼音就是原材料,是内感受,句子的上下文,是情境,但最终,选择哪一个候选词,是你的建构。

所谓压抑情绪,就是偏偏不选前面的候选词,把前面的压下去,把后面的提上来。

把大脑理解为一个委员会

现在,思考一个更深的问题:到底是你在建构,还是大脑在建构?大脑之所以把愤怒排在第一,作为首选情绪,不就是因为大脑预测到这种生理感受非常像愤怒吗?

那么,接下来的建构,虽然说是你在建构,实际上不还是你的大脑在建构吗?大脑都预测了这是愤怒,为什么偏偏要选择另一个不是愤怒的情绪来建构呢?

我们不要把大脑理解成一个人,要理解成一个委员会。在这个委员会里有各种成员,最终结论是他们吵出来的。

更确切地说,委员会里的各种成员也不是人,也是委员会,因为你如果理解成人,就有实体、有本质了嘛。

委员会里面的愤怒派说,这是我们的业务!以前碰到这种事情,都是我们来处理。

理智派说,不,你可千万别以为跟以前一样,以前你出现这种感受是面对同学,现在是面对领导,面对领导发脾气,责任你负不起!今天这事我来处理。

如果愤怒派占了上风,委员会讨论的结果是愤怒,最终竞选出来的情绪,也就是被建构的情绪就是愤怒。但如果,理智派占了上风,愤怒没有当选,就说压抑了愤怒。

那么,大脑里面具体哪些东西属于愤怒派,哪些属于理智派?

如果不是在这一讲,不是介绍情绪建构论,就可以放心大胆地说,杏仁核是愤怒的代表,前额叶皮层是理智的代表,等等。

但这恰恰是巴瑞特的情绪建构论反对的观点。为什么呢?如果你认为杏仁核代表愤怒,不就意味着愤怒有实体了吗?

不要试图给那些委员找到实体。杏仁核不意味着愤怒,愤怒没有本质。

大脑里的候选情绪有很多种,它们都有当选的概率,随着时间推移,每种情绪在具体情境下,当选的概率也会变化。

所谓压抑,就是大脑经过复杂计算,让远远落后的情绪奋起直追,超过一个又一个排在前面的情绪,直到领先。在这个过程中,更容易看出情绪的建构。

在预算之内调节情绪

有人说,要学会控制情绪。听起来很有道理。能够控制情绪是成熟的表现嘛。

也有人说,不要压抑情绪,压抑情绪会造成心理问题。听起来也很有道理。

问题是:控制情绪和压抑情绪真的有区别吗?没有本质上的区别,都是对情绪的调节,或者说建构。区别只在名字上,在褒义和贬义上。

你认可它,把它叫控制,或者掌控,或者管理;不认可,它就成压抑了。

我们不要上表达的当,要剥开名词的烟雾弹,直击问题的核心:大脑要改变情绪候选人的排名,需要消耗能量。

如果第二名的情绪和第一名很接近,反超相对容易,就谈不上压抑;

但如果,想建构一种目前排名非常靠后的情绪,可能是第八名,要让它连超七位,就费劲了,这个过程,就相当于把前七名都给压下去,对前七名来说,这个过程就叫压抑。

大脑的建构不是不需要预算的,所以,在你的方案被领导骂成垃圾的时候,你血涌上脑袋,牙根咬紧,这种内感受,如果把它建构成羞辱,不难,因为羞辱可能就在第二名,紧跟着愤怒;但如果想建构成快乐,做不到呀,快乐现在倒数呢。

大脑的预算是有限的。经常压抑情绪,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是你根本做不到。在预算范围内,去调节和改变情绪,是可以做到的。

情绪建构论对我们来说,最大的意义就是,知道情绪不是一个需要被动接受的东西,而是可以主动建构的东西。

生理层面上的感受是面粉和水,但是,做出来的面包是什么味道,甚至,是面包、馒头还是油条,取决于厨师。我们自己就是那个厨师。

这样,我们就可以在刺激和反应之间,打开一道缝隙,发现可以自主选择的空间。这一点认知的松动,往往就是走出情绪死胡同的关键。

今天的问答就到这里,我们下周继续正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