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驯化：虚假的掌控感怎样安抚你？

欢迎来到《情绪觉知》课，我是王路。

我们今天来聊聊存在感是怎样被驯化的，以及是否要驯化存在感。

电梯按钮与掌控感

你肯定坐过电梯。但不知道你有没有留意过一个现象：很多时候，你进电梯之后，按关门键和不按关门键，关门的速度其实是一样的。

也就是说，关门键是个摆设。但不是所有时候。有些时候，按了关门键确实会提前关门。

两种情况混在一起，再加上电梯开门的时间本来就比较短，这就让我们在很多时候，其实无法分辨关门键是摆设，还是真的有关门的作用。

如果关门键关不了门，它是不是没有作用？不，仍然大有作用。作用就是，让你觉得你好像在关门，在控制。

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我们控制不了，可我们又非常需要“我在控制”的感觉。一种虚假的掌控感可以让你平和很多。这就是对存在感的安抚。

安抚存在感的摆设

当我们把目光从电梯上移开，会发现现实社会中，有很多类似电梯关门键这样的东西。

有些公共空间的中央空调调温器也是这样的。注意，我不是说所有，是有些。

你想想，如果你在一个大厅里面，你觉得空调温度不合适，你会干什么？你会找工作人员去调温度。

当这个空间有不止一个像你这样的人的时候，会出现什么情况？他也会找工作人员调温度。

公共空间之所以是公共空间，就在于它同时容纳很多人，有人怕冷，有人怕热，这让工作人员也很难办，况且还有电费的问题。

一个简单的解决方案，就是在显眼的地方装一个假的中央空调温度调节器。

你觉得热的时候，你自己就去把它调低两度了。别人觉得冷，又去调高两度。

你们都不会再去找工作人员了。哪怕你找，他也有办法处理，直接跑过去调，而且告诉你，下次自己就可以调。

如果你和另一个人争起来，那你们自己协调。实际上，你们谁调都不管用，那就是个摆设。真正控制温度的开关没在那儿。

你可能想：调完之后我还觉得热，那不就暴露了吗？其实不是。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你会替它解释：调低了两度，温度没有降下来，是因为空间太大，温度下降需要时间。

你甚至还会解释：温度可能真的降下来了，只是我的感觉没那么准。因为你没有任何证据说，调节器是假的，而且你十有八九都没想到，它就是个假的，是个摆设。

投诉流程怎样消耗愤怒

接下来，我想说一些，可能是更不好听的，但也更现实的电梯关门键。

比方说，有些投诉渠道，意见箱之类的。它告诉你，如果你对我们的服务不满，或者有什么建议，你可以给某个邮箱发邮件，或者写信，投到意见箱里。

要注意，我说的仍然是有些。很多意见箱、投诉渠道是真的有用，真的能帮你解决问题；但就是因为这个，让一些假的意见箱、投诉渠道搭了便车。

当你受到不公正对待的时候，你会愤怒。你觉得，不合理，我要一个解释。

没人给你解释的时候，你可能会爆炸，愤怒可能会转化为具体的行动，比如找人吵架，产生对抗和冲突。

这个时候，有人告诉你，有意见可以提嘛，我们是欢迎提意见的，不过，提意见有提意见的流程，有什么事，都需要按照流程来。

你一想，觉得挺合理，本来人家就留了这么一个口子，处理你这种问题的，你不走这个渠道，反而是自己蛮不讲理了。那好，我填表，我提交，我等待。

在等待中，慢慢地你就发现，没有反应。

很多时候，不是直接让你发现没有反应，而是把你引导向另一个流程。这就是传说中的“踢皮球”。

你等待了很长时间之后，这个系统告诉你，我们已经把你的问题转到某某部门了，你跟那个部门联系，或者是，那个部门会有人联系你，你等着吧。

然后这边就显示，已经办结了。你的反馈得到了处理。

等你联系上另一个部门的时候，你可能就没有那么理直气壮了。

一方面，你一开始的意见不是冲着他们的，现在找他们来处理，显得是在麻烦人家，给人添乱；

另一方面，距离一开始的事已经过去一阵子了，你的状态心情可能也变了。

有些人一开始很愤怒，现在已经没脾气了；有些人可能更加愤怒。

那么，更加愤怒的人，进入下一个流程，没脾气的人，就被筛掉了。

这样一个流程一个流程筛下去，把绝大多数人都筛到没脾气，真正需要被处理的问题，就少了很多。

从一个人变成一个案子

你的存在感很强，我不跟你硬刚，我邀请你到这个系统里面跑。邀请你坐下，慢慢说，好好组织语言，按顺序，讲逻辑。

这个过程，天然就会压低一个人的唤醒水平，就像把愤怒的刀收回鞘里。这让很多人以为自己理性了，其实是没脾气了，磨掉了。

系统并没有用显性的方式劝你冷静，但是它通过格式和流程，让你冷静了。

它把你的高能量状态的不满，转变成了低能量状态的编辑和表达。

你说“我要投诉”，可以，按照这个流程来操作，结果一看流程，头大了，密密麻麻看不明白，看不明白你还投诉什么呢？

你只好硬着头皮去填表，提交，再等待。

一旦你接受这个流程、这种游戏规则，你的存在感就已经被驯化了。

你本来的渴望是，请把我当成一个人对待；现在的渴望是，请把我当成一个案子对待。

这甚至显得像是你主动提的要求。为什么存在感会有这种转变？因为案子可以被分类，被流转，被办结。

人在系统里摩擦是很大的，有情绪，有矛盾，有不可量化的诉求，但是案子抹掉了那些。

繁琐的文本和流程确实把愤怒变文明了。同时，也让系统里的人更加受制于系统的节奏。

你看起来，好像是表达权更充分了，实际上，用行动去制造真实回应更难了。行动变得徒有其表。

申请与自我评价的外包

除了投诉，还有一个更温和而且隐蔽的驯化存在感的流程，叫申请。你申请工作，投简历，申请基金，拿项目，就在这个过程中，慢慢被驯化。而且你会主动配合驯化，把驯化当成成长。

在一些地方，资源不适合按照市场规则分配，就只能用申请的方式。

但申请对人最深的消耗在于，它会改变你对自尊的理解。

无论你多么优秀，只要你在申请上屡次挫败之后，你都不可能不对自己产生怀疑。

为什么呢？这个因是你在申请的时候就种下的。如果你不认可游戏规则，为什么你一开始要参赛？

你来玩这个游戏，就表示你愿赌服输，尊重规则，结果规则鄙视你，把你排到后面去，你是不是会有一丝沮丧？

你会去学习很多包装技巧，花钱去让高手帮你润色，让行业专家帮你改简历，模拟面试，等等，你投入得越多，就对游戏规则越服从。

在越服从的同时，对自己的真实能力越不敢确信：如果我真的强，为什么规则不认我？

在沮丧的同时，也许应该反过来思考一下这个问题：既然规则不认我，我为什么偏偏要往规则上贴呢？

如果能够诚实地想想，就会承认：规则里面有吸引我的地方。是什么吸引我呢？是一种安稳，把对自我的负责和判断外包出去的安稳。

因为你慢慢地不再习惯“由我自己来判断我是谁”，而是更习惯“由系统来判断我是谁”。

存在感最沉重的地方是自我裁决：我是不是值得？是不是足够？我到底要什么？

而一旦转到申请系统里，这些问题你统统都不要问了，因为你说了不算。

你只需要配合系统，把自己翻译成系统可以识别的语言和格式。

这能够让你获得一种自我评估被接管的轻松。但它有代价：你会丧失一种更原始、更有生命力的存在感。

认清选择的代价

我们必须得承认，两头的好处难以兼得。

申请的繁琐流程就好比“投名状”，它就是要用这些看起来琐碎而且需要耐心的步骤，筛掉那些不是心悦诚服地认可这套游戏规则的人。

所以，站在系统外部去批评系统的超然，和加入系统内部来获得系统的安稳，一个人最多只能得到其中之一。

最惨的是那些在边缘的人，两头都不占，向往圈子里的安稳但是又进不去，想远离圈子又舍不得。

也许他们更应该考虑的是，不管做出哪一种选择，所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很多时候，对选择来说，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比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更重要。

你看那个在大厅里明明把空调温度已经调低了的人，还是满头大汗，但是他也不好再抱怨什么，反而会说：唉，我就是爱出汗的体质。

他虽然还是热，但也得到了安抚。

而那个更相信自己感受的人，找到保安说，你们这个空调温度计是坏的，我绝对不信现在是19度，绝不可能！

别人会觉得他无理取闹，甚至觉得这人精神有问题。这是他的代价。

关键是，你能不能认清楚自己，到底属于哪一种，愿意成为哪一种；以及，不能接受成为哪一种。

本讲小结

最后，总结一下这一讲的内容：

系统可以通过很多实际上是摆设的东西，让人获得一种虚假的掌控感，这是存在感被驯化的起点。把游戏规则理解为选拔，不如理解为筛选；筛出来的不是最优秀的人，而是最适合的人。

清醒和安稳难以兼得。关键是，你能不能认清楚自己，到底属于哪一种，愿意成为哪一种；以及，不能接受成为哪一种。

以上就是这一讲的全部内容。

我是王路，我们下一讲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