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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71讲

71 赢:为什么大胜比失败更危险?

本课涉及
表演欲零和博弈胜负尊严

欢迎来到《情绪觉知》课,我是王路。

大胜为什么需要警惕

我们之前在第69讲的时候提过一个观点,没有展开,就是:真正的反省会让你在关键时刻放弃优势;让你本来可以乘胜追击的时候,停下来,不要追击了;让你在明明可以取得胜利的时候,选择和棋,甚至,选择小输。

有句话叫“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好像我们现在这个主张看起来像在“沽名学霸王”,今天就来拆解一下,为什么这一点很重要;在什么时候应该适可而止,不要乘胜追击,不要渴望更大的胜利。

最关键的一点,是零和博弈。也就是说,你的胜利建立在别人的失败之上。那么,你的大胜就是别人的惨败。这个时候,也许小胜就可以了。

为什么呢?这甚至不是一个道德层面的问题,而是技术问题。

当你大胜的时候,对方有可能会彻底失去退路,从而把冲突升级到你承受不起的级别。

还有一点就是,胜利和大胜不一样,大胜是会成瘾的。当你感受过大胜的瘾之后,你会倾向用更大的风险去复制这一次的快感。

久而久之,真正让你渴望的,可能不是赢本身,而是看看对方败得有多惨,甚至是对对方的羞辱。

聂卫平九段不久前去世了。我看到一篇文章说他平生在围棋这件事上最后悔的,不是哪一场输棋,不是应氏杯那次输给韩国的曹薰铉,而是1976年4月,聂卫平在东京赢了日本棋手石田芳夫之后,随口说了一句:石田先生,你们的时代过去了。

石田愣住了,深深鞠了一躬说:聂君,祝贺你。聂卫平说,他为这一句话后悔了几十年。

为什么?你在棋盘上赢棋,对方输得多惨,都是技术上的。但是,讲这句话,就不是棋本身的技术了。

讲出这句话的过瘾程度,要比赢棋本身还大。有些时候,我们赢棋就是为了把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这恰恰是人性的弱点。所以,聂卫平后来能够意识到这一点,很难得。

我们在乘胜追击的时候,最危险的是自己。

把赢当成情绪的药物

赢是每个人都渴望的,“想赢”本身不是问题;但是,“想赢一把大的”就不一样了,那是性格。

围棋界的李昌镐,为什么能够占据棋坛第一的位置很多年?因为他的性格里面没有“想赢一把大的”这种观念,目标就是赢,很纯粹。

“想赢一把大的”,表演欲就掺乎进来了。目标就不再是事情本身,而是“我的表现”,以及“对手的表现”。

当你只关注事情本身的时候,赢不会让你上瘾。而一旦关注自己的表现,关注赢意味着什么,赢就会让你上瘾。

上瘾的标志不是频率,不是说一个人经常赢,慢慢就上瘾了。而是,一个人开始把赢当成情绪的药物。

你不是为了结果本身而赢,而是为了结果背后的意义:这一场胜利,标志着我怎么怎么着。这就可怕了。

你的赢是为了缓解焦虑、填补自卑、证明自己不是废物、压住对别人的嫉妒、报复过去的屈辱。到了这一步,乘胜追击就像抽烟,成了一件难以戒断的事情。

那么,赢到底有没有让自己上瘾呢?要想一想,自己真正渴望的是什么?是赢本身,还是让对方承认我更强?

赢本身是有偶然性的,靠运气也能赢。有人会觉得,只有对方在精神上跪下,才算终局。

所以,一个对赢上瘾的人,很容易在胜利在望的时候开始羞辱对方、嘲讽对方,公开展示自己的优势。因为这一刻他最接近审判席。

这样做的风险在哪里?在于他把对抗从结果层面升级到了尊严层面。

尊严被屠杀的人,不会理性地复盘,只会记仇、报复、掀桌子。你以为自己多赢了一点,实际上你把对手从失败者变成了死敌。

在规则内干净地赢

如果能察觉背后的表演欲,就应该提醒自己:千万不要把胜利变成表演。要干净地赢。

什么叫干净地赢呢?不要公开碾压对方,在规则之内取胜,尽量保留对方的体面、选择感,和退路。你在分配上占一点便宜问题不大,但要在叙事上给对方留更多的余地。

因为,减少对方的受伤感,最有效的并不是让出胜利,而是让出解释权。

我们之前讲过,很多时候自己需要有叙事权,不要让别人夺走,那是在自己可能失败、可能否认自我价值的时候。

现在,如果你明确自己已经胜利,这件事情就要换一个视角,要从对方的视角去理解了。

这也是理解他人和识别他人的差别。当你理解他人的时候,即便你赢了,也可以在解释权上让一点步。

让对方来解释他为什么输,允许他把输解释成虽败犹荣,甚至解释成赢。

这样,你在规则上赢了,但也允许对方在情绪上赢一点;你拿走了资源,但是不拿走对方的尊严;你争取了结果,但是不摧毁对方的自我叙事。

这个难度是很大的,也更可贵。

它要比乘胜追击难得多,乘胜追击的话,你把一切都拿走了,让对方根本没有解释的余地,顺带把对方的尊严也碾压了,让对方的自我叙事破产了。他必然会恨你。

损失与屈辱的区别

人被资源打败,是不一定会恨你的;但是被解释打败,几乎一定会恨你。

你可以拿走他的钱、机会、位置,他未必把你当成敌人;但是你顺手把他的尊严、能力感、叙事权也拿走——这在大局已定的形势下很容易,那么,他就会把你当成必须消灭的人。

因为资源的损失是外伤,而叙事的崩塌是人格的内伤。

伤害有两种来源。一种来自损失,一种来自屈辱。在一场干净的比赛里,损失是双方争夺的标的。

它可以谈判、可以补偿,也可以被时间稀释;但是,屈辱是一种身份判断:我不行、我低、我被你踩在脚下,所以屈辱很难被补偿。

因为补偿本身也可以被解释成施舍,而施舍又是第二次羞辱。

你一旦把对方打进屈辱,他就不再关心输了多少,只关心怎么把你拉下去,让你也尝尝屈辱的味道。很多长期恩怨不是因为输得多,而是因为输得难看。

其实,人类对损失的忍耐,比对解释的忍耐要强很多。你让他少输一点,未必能减少恨;但如果让他有个不那么羞辱的解释,他的恨就会明显下降。

因为解释决定了他怎么保存自我。所以,一个人说我输给你是运气差,不要跟他争辩。

哪怕你知道确实是他实力不如你,内部复盘时候,你可以这样告诉自己,但是不要公开讲。

有些人天然就会把失败和身份绑定在一起,你公开这么讲,就是否定他的身份和价值,在堵死他的路。

不要收取精神利息

一个赢家可以拿走规则允许他拿走的东西,但是不要额外收取精神上的利息。

所谓精神上的利息,就是:我要打得你心服口服。如果你嘴犟,我还打你,打到你嘴上也不敢犟为止,打到你必须承认我牛,打到你低头,打到你在所有人面前难堪。

精神利息收得越多,未来自己要付的代价也越高,相当于借了一笔仇恨债。

“拿走对方的资源,但不拿走尊严”——不要把这理解成慈悲。尊严并不是你给对方的礼物。你没有这个权利。

尊严是一种稳定装置。一旦你拆掉对方的尊严,对方就不会在游戏规则内跟你玩了,你就是在逼着对方掀桌子,他就可能用谣言、阴招来对付你。所以,这是个技术性问题。

威慑与羞辱的复杂性

人性有很多弱点。很多人嘴上说,我并不希望对方受伤,这不一定是真的。

很多人其实希望对方“记住我的厉害”“不要再惹我”。

为什么呢?每个人都渴望安全,但是在冲突里面,最直接的安全感就是来自威慑。

威慑就是要让对方害怕。对方如果不害怕,下次还会继续冒犯你。

所以你会下意识希望对方疼一点、羞辱一点、记一辈子,这样他下次就不敢了。

当你追求威慑的时候,就已经不可能同时追求让对方不受伤了。

于是,你就会很拧巴,既要把他打得不敢,又要当好人,结果是既伤害了他,也没有建立起真正的威慑。

现实中,更难的地方在于,羞辱在很多时候甚至不完全取决于你的意图。

哪怕你本意不是羞辱对方,当对方把失败和他的人格挂钩的时候,你只是单纯说这件事情他做错了,他也会理解成你说他这个人不行,就会感到羞辱。

你下意识就会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这种解释很可怕,它会变成补刀:因为你在否定他的感受。

他不仅做错了,还不能面对错误;不仅失败了,还没有承受失败的能力;后面这一点,是比失败更大的失败,比屈辱更大的屈辱。

因为,一件具体的事失败,离内在的品质还比较远;而无法接受失败的性格,离内在的品质就近了;

把别人就事论事的批评当成对自己人格的攻击,本身就像一种心理问题。

一旦这些被摆上台面,对方感受到的羞辱会成倍地扩张,就需要用极端的手段自救,也就更容易把你看成坏人。

一个人如果不能解释“我为什么这么差”,他就会理解成“你为什么这么坏”。这种理解在你来看是污蔑,对他来说是保命。

他虽然输,但是可以把你的赢搞脏;虽然已经没有办法翻盘,但是可以把你拖下水。一旦你被拖下水,拖一身泥,他的失败就显得没有那么致命。

给对方留下余地

所以,当一个人站在零和博弈中胜利的边缘的时候,处境其实并不安全,甚至更加凶险。赢的滋味很容易麻痹他对这种凶险的认知。所以,我们在赢的时候要有觉知,要停下来,少拿一点东西,给对方留一些余地。

本讲小结

最后,总结一下这一讲的内容:

在零和博弈中,需要警惕的不是赢本身,而是把赢升级成一种表演、一种情绪补偿。

胜利一旦被用来证明自我、缓解自卑、索取承认,它就不再是结果,而变成了药物。

人难以承受的往往不是资源损失,而是叙事崩塌。赢家如果在规则之外收取精神利息,夺走对方的解释权、体面和退路,就等于在逼着对方掀桌子。

在可以大胜的时候停住,不是道德姿态,而是一种技术性的自我保护。干净的赢是赢在规则上,但在情绪上不追杀。

以上就是这一讲的全部内容。

我是王路,我们下一讲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