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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88讲

88 麻将:如何换一个游戏规则反抗?

本课涉及
压抑攻击性表达权麻将

欢迎来到《情绪觉知》课,我是王路。

有限游戏里的安全社交

过年很多人都要走亲戚,但跟亲戚常常没有太多想聊的内容,因为没有共同的话题和兴趣。这时候,就可以打麻将、斗地主。

不要把打麻将仅仅看成一种娱乐消遣。在这种场合下,它更像一种低风险的社交。

社交如果没有情绪,就很尴尬,不疼不痒地聊几句,“你哪天回来的”,“哪天走”,“过去一年怎么样”,都是些场面话;万一稍不留神,或者不太会说话,“你今年挣了多少钱”,“找对象没有”,“彩礼要多少”,反而让人不高兴,缺乏边界。

那么,有没有一种既能够触及情绪,又让情绪始终落在安全而不冒犯的范围内的社交方式呢?打麻将、打牌之类的就是。所以我们就从麻将聊起,但是不仅限于麻将。

春节带给人的压力在于,它制造了一个特殊场景。你需要面对很多平时不用面对的人和事,还有他们的审视、评判和比较。你很难避开。

这个时候,最好能有一种有限游戏,让大家彼此交换的情绪和信息都在游戏的内部,这就可以把关系里最容易伤人的部分剥离。

所谓最伤人的部分,就是你混得好不好、人生有什么伤心事之类的。剥离掉之后,交流什么呢?——摸牌,出牌,听牌,胡牌。麻将这个游戏挺有意思,每个人都能讲两句,“五条”,“八万”,大家轮流发言。

不像吃饭的时候,一般谁坐上席谁发言多,大家都得听他讲;或者谁喝高了谁发言多,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扯出来了。

打麻将的发言很平等,一圈下来,每人轮一句,但又没那么死板,因为你可以碰,可以杠,可以截胡。

你在现实中杠别人,会让别人很不高兴,觉得你就是个杠精。但是在麻将里,没有问题。

有结算的情绪出口

于是,内耗和压抑的情绪会在牌桌上有一种特殊的缓解。你终于可以释放一些情绪,“今天手气太差了!”“我的点儿好背!”——你可以大大方方说出来这些,这时候的抱怨是被允许的,你输了一下午牌,也没有人会因为输牌觉得你这个人失败。

另外,你在麻将里的算计和思考,哪怕反反复复,也不会构成真正的反刍,不会伤及自尊。

你纠结到底应该打哪一张,别人催促你,虽然也是耗,是人际关系的互动,但所有的耗和互动都局限在一个封闭系统里,有边界,有回合,有结算,所以这种耗不叫内耗。

内耗是没有结算,没有终局,也没有翻篇。而麻将的每一局都是一个小小的翻篇,让你有机会从头再来。压抑的人在现实中,很难碰到重新洗牌的机会。

安全地释放攻击性

另外,麻将是少数可以安全地释放攻击性的场合。

我算到你可能赢哪张牌,就是扣在手里不出;宁可把自己手里的牌破掉,也不让你赢;我碰你,杠你,截胡你,你没辙儿。

你不能说我不礼貌,不能指责我怎么可以这样对待长辈,对待亲戚。因为牌就是这么玩儿的,愿赌服输。

于是,麻将就制造了出口,释放你的攻击性,而且不用受到道德上的谴责。

麻将是个临时性的身份和地位分配的游戏。

现实中,身份和地位非常僵硬和固定。对方是叔,是舅,是姑,是姨,是领导,是甲方,就可以教育你,指点你,给你人生忠告,你可能明知道他们有时候说得一点道理都没有,还不方便反驳,只好点头称是,甚至陪笑。

但是在麻将桌上,一般来说,这些关系和秩序都打乱了,你可以是庄家,可以订规矩,可以赢他们的钱。

赢的金额大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体会到一种“我终于有机会让你付出代价”的快感。

所以,麻将桌可以给那些在关系里被压抑的角色,提供一种短暂报复的可能性,制造了暂时的情绪出口。

但要注意,这只是一般情况。现实生活中的关系和地位,在重到一定程度时候,甚至会侵入麻将。

所谓“领导听牌你截胡”,会被有些人看成不懂事。这就是把本来可以通过游戏释放情绪的渠道也给关闭掉了。

很多压抑的人,本来可以通过麻将之类的游戏,把攻击性从针对自我转成向外发力。

向外发力是一种攻击,同时也是一种沟通。我们当然一般不太鼓励攻击式的沟通,但你要知道,有些过度压抑的人,攻击总是朝内,自我攻击,变成不断的内耗和反刍。

这时候他其实需要有技巧地释放一下攻击性。

比方通过麻将,让对方点炮,输钱。

在游戏里攻击对方。从而给自己一个体验一种原始而健康的情绪的机会:我可以不喜欢你,可以让你不舒服,世界也不会因此崩掉。

这是一种文明化的报复。当惩罚可以去人格化,人就会更敢惩罚;当敌意被包装成游戏,人会更愿意承认自己也有敌意。

女画家面对的压迫

说到这儿,我不想让对攻击性和压抑的讨论只停留在麻将上。我想讲一个欧洲古代女画家的故事,让你看看一个现实中的人物,是怎样在极端压抑的环境下,争取自己的表达权。

这个女画家叫阿尔泰米西娅,她出生在一个罗马的画家家庭,父亲是当地有名望的画家。她从小就显露出绘画天赋。

但那时候,女性进画室、学人体,出入公共艺术圈是很难的。所以她早期的训练主要是在家里。

她父亲和一个叫塔西的男画家有往来,就让塔西来教她画画。塔西借着教画的机会把她强奸了。

当时的社会习俗是这样的,如果施暴者承诺娶他强奸的人,算是一种名誉上的修补,不算犯罪。

塔西也承诺要娶她,最后不了了之。阿尔泰米西娅的父亲才感觉受到了很大的侮辱,去告塔西强奸。

你发现在这个过程中,被害人是完全无能为力的。这是环境对她的压迫,一种结构性的压迫。

在审理中,她又受到了更大的羞辱,包括身体上和精神上的。

她得一遍遍重新讲被强暴的细节,还得受很多男性的质疑。这是审判的程序。

当时还有一个在今天看起来非常不人道的环节,为了证明她没说谎,会用绳子勒紧她的手指,如果她在极度痛苦之下还坚持说自己被强暴了,才证明她没有诬告。

从今天的视角看,会觉得很荒谬,但当时就是那样。

最终,塔西被判决有罪。他也可以选择做苦力,也可以选择流放。

欧洲那时候的流放可比中国的流放轻多了,所谓流放,就是离开罗马。

塔西当然选择了离开罗马。但实际上,也没有执行,他没有离开罗马,也没人管。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画作中的反抗

反而是阿尔泰米西娅离开了罗马,嫁到了佛罗伦萨。在那个时代,那个环境下,一个受害的女性,在现实中没有任何复仇的空间。

在法律意义上,这件事已经了结了。不过后来,她用了一种特殊方式去反抗。

我们说过,她是个很有天分的画家。她后来画了一幅画,叫《朱迪斯斩杀霍洛芬斯》。

这是宗教题材,讲的是《朱迪斯记》里面的一个故事:亚述将军霍洛芬斯围城,寡妇朱迪斯带着侍女潜入敌营,用刀砍掉他的头。

在阿尔泰米西娅之前,有很多画家画过这个故事,最有名的是卡拉瓦乔。

而阿尔泰米西娅的这幅画之所以被人记住,印象深刻,是因为她借助这个题材完成一次个人的复仇。

据说被砍头的霍洛芬斯,就是照着塔西的脸画的。这当然是最容易看到和联想的一层。

在阿尔泰米西娅之前,很多人把斩杀画成一个道德故事,朱迪斯的身体姿态很优雅,刀像个道具,朱迪斯像是在执行一个她不怎么擅长的任务,侍女在旁边等着收尾。

在那种构图和风格里,暴力是被隔离的。但阿尔泰米西娅不是这样画的。

朱迪斯把身体的重量压到手上,重心前倾,肩膀、手臂和手腕绷成一条很紧的线,把刀推进去,侍女不是旁观者,而是杀人助手,确保被砍头的男人无法反抗。

这让画面很不像是宗教,更像是屠宰。别人画的朱迪斯是有点犹豫踌躇的,阿尔泰米西娅的朱迪斯没有任何踌躇,甚至不是愤怒,而是专注。

你知道《水浒传》里武松杀潘金莲、西门庆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什么吗?冷静。极端地冷静。阿尔泰米西娅笔下的朱迪斯就极端冷静。

她给我们的启示是,在一个几乎没有空间去表达自身感受的环境里,一个人仍然可以发挥能动性,创造性地拥有一种表达权。

从宣泄到表达权

这个故事和麻将游戏有很大程度上的类似,但也有根本性质上的不同。

类似在于,现实没有给我释放攻击性的空间,我通过一种有边界的游戏来完成。我在游戏里复仇。

根本性质上的不同在于,麻将里的复仇通常效果只限于麻将,和现实完全隔离;而阿尔泰米西娅的复仇,反过来影响了现实。

比较之下就会发现,麻将更像是提供一种情绪的出口、宣泄;它也许是一种表达,但它不构成表达权。而阿尔泰米西娅,用自己的方式,夺回了表达权。

表面上看,她也是把攻击性放在规则允许的框里,但是,她的表达没有消失,她把冲突筑造成一种可以在公共领域流通、可以被他人观看、被市场和历史认可的力量。

她的情绪拥有了话语权,她的声音和态度,尽管很难被当时审判她的那些人真正听见,但是,她被后来的人和历史听见了。

她从一个需要证明自己的人,变身成了一个建造的人。

麻将里的攻击是去人格化的,很安全,也因此往往无效,因为太多人尽管可以在麻将里攻击,但很少人敢在真实关系里说出“我恨你”“我拒绝”;

阿尔泰米西娅是反过来,她虽然也是另一种游戏规则下攻击,但她的攻击不仅没有去人格化,反而恰恰把某种东西人格化、具象化到让观众难以无视。

麻将让一个人戴上“我没有敌意”的面具,偷偷地攻击;

而阿尔泰米西娅是明确地借助她的表达权喊出来:我的感受是真实的,是重要的,它应该被看到。

真正的不压抑,不是终于有机会发泄,而是开始拥有一种能力:让你的感受进入现实,让它改变关系,留下痕迹。

本讲小结

最后,总结一下这一讲的内容:

麻将是一种被允许的攻击性表达,它是情绪的减压阀,但很难改变现实。

压抑不是没有情绪,而是情绪无法进入公共世界,只能在安全、去人格化的地方反复消耗。

真正的不压抑不是发泄,而是获得表达权——让你的感受被看见、被记住、被纳入现实。

以上就是这一讲的全部内容。

我是王路,我们下一讲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