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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叙事:该怎样表达痛苦?
欢迎来到《情绪觉知》课,我是王路。
从这一讲开始,我们进入了第九个模块:表演欲与嫉妒。今天先来聊聊情绪和痛苦的表达。
传统中的情绪表达
在东亚地区的文化传统里,通常是不鼓励表达痛苦的,甚至不鼓励表达感受。当你高兴的时候,如果眉飞色舞,人家会觉得你不成熟,有点像小孩子,装不住事儿。
东晋的时候有个人叫谢安,淝水之战打到最关键的时候,他在跟客人下棋。
下到一半,前线的战报来了,他打开看了看,什么也没说,继续下棋。
客人坐不住了,问他到底打得怎么样了。他说,孩子们把敌人打崩溃了。轻描淡写,好像啥事都没有。
后来唐朝的李白写了一首诗,“三川北虏乱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说的就是谢安。
但是,他心里真的不激动吗?下完棋他去卧室,没注意,绊到门槛上,把鞋底的木齿都磕断了。
卧室他进了无数次,为什么偏偏今天给绊着了呢?可见心里高兴坏了,外表故作镇定。好让别人觉得气度不凡。
这个故事收进了《世说新语》的《雅量》一节。称为雅量,可见我们的文化传统上是提倡这样的。
但是在现代社会,我们首先会想到哪个词来形容这种行为呢?装。“装”在绝大多数时候,是个贬义词。现代人已经不太吃这一套了。
我们不要把重点放在他装的时候,真正的重点是他暴露的时候,也就是木屐被门槛绊了一下的时候。
这不是偶然,是他的身体在表达。语言可以装,表情可以装,身体还是足够诚实的。
因为每个人都有表达情绪的需求。尤其是强烈的情绪,不表达出来,就会以身体症状的形式出现。好事是这样,坏事更是这样。
只是我们的传统不鼓励表达负面情绪,尤其是痛苦。一个人向别人讲他的痛苦,会被看成祥林嫂,在到达祥林嫂那一步之前,他自己也会有羞耻感。
所以有所谓的“好汉打落牙齿和血吞”的说法,曾国藩非常推崇,在家书里面说这是“真处逆境者之良法也”,真的是逆境里面的好办法。
但是,隐忍压抑久了,就会在身体上表现出来:睡不着、胃紧、胸口堵、肌肉僵硬。你以为你在忍,其实是身体在替你表达。
身体表达的特点是,非常诚实,有问题就是有问题,有反应就是有反应;但是不精确,身体只能用疼了、堵了、累了来提醒你问题存在,不会清楚地告诉你问题是什么。
语言为感受命名
语言表达有什么好处呢?语言是思维的加工厂。你把它说出来,哪怕说得很粗糙,也有好处。大脑在组织句子的过程中,分类和命名就出现了,你可以更细致地区分:这是愤怒、这是害怕、这是羞耻,这是我想要被尊重。
越练习表达,越能准确地捕捉自己的身体感受和情绪,也就越容易诚实地面对它。
沉默与自我叙事
还有一种抗拒表达是关系里的冷暴力。你不敢或者不想直接把不舒服说出来,又不甘心这么算了,就会选择一种既让对方感到难受,又不需要承担冲突的方式。
比如沉默、阴阳怪气、翻旧账、突然冷淡,这些都是低成本的惩罚。
你想伤害对方,报复对方,又不想当坏人。
冷暴力的背后不是坏,而是怯懦。你害怕直接表达的时候,对方会否认,会反击,会离开,或者会说你矫情、吃饱撑的。
于是就学会了一种间接的方式发泄不满:我不说清楚到底怎么了,但我就是让你难受。
这有个很大的副作用,就是让关系进入猜谜阶段。对方一开始会猜你到底怎么了,你也猜对方到底在乎不在乎你,彼此都在猜,都不说。
关系里的信任不是一件大事摧毁的,而是长期猜来猜去,把双方都搞疲劳了,没意思了。
它把两个人都训练成一种状态:不再练习表达和修复关系,而是不断练习试探和互相惩罚。
再往下深入一层,还有可能导致自我叙事的塌方。你开始不相信自己:是不是我太敏感了?是不是我想多了?也许没那么严重?是不是因为我不够好,对方才那样?
你会感觉自己站在一片流沙上。因为你没有把经历用语言固定下来。
语言就像手机拍照,它是可以把感受和情绪当成证据固定的,不是法律上的证据,而是心理上的证据:我发生了什么、当时是什么感受、现在需要什么。
如果你没有学会表达,不去说,不去写,不去整理,你的大脑就会被外界夺走解释权。
别人说一句,你就是玻璃心,你马上怀疑自己真的玻璃心;别人说一句,你有控制欲,你就要拼命证明自己没有控制欲。
你不是被事实打败了,而是被叙事打败了。当你没有自我叙事的时候,别人的叙事就成了你的现实。
我在上一门课《金刚经》课的时候讲过,禅宗神秀门下,本来是南宗,但是当菏泽神会几十年如一日地说他们是北宗,说得大家都相信的时候,那些神秀的徒子徒孙慢慢也认可自己是北宗了。
这就是自我叙事被别人抢走了。
表达也可以是自救
所以,有些时候,表达并不是分享,而是自救。分享的目的是让别人知道,期待别人回应;而自救的目的是让自己知道,让自己重新拥有解释权,不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你甚至不一定需要讲给任何人听,只要你能把它写下来、说出来,它就会从一个说不清的怪物变成可以处理的对象。
说不清的东西最麻烦,因为你没办法采取行动。
而已经命名的东西,就没有那么神秘了,哪怕你一次两次的命名不准确,你也可以在反复的表达和命名中,越来越多地了解它的习性特点。
很多人并不是不表达,只是放弃了用语言表达,他们的身体和行为仍然在替他们表达。那种表达表面上看,减少了开口可能带来的后果,代价是,后果推迟了、扩散了,而且变得更加不可控。
警惕表达滑向表演
所以,我们要学会表达感受和情绪,尤其是痛苦的感受,负面的情绪。
不过,“学会表达情绪和痛苦”这句话远远不是结论。如果你听到这儿,以为抓住结论了,直接用就好了,也会有风险。
因为大多数人有个习惯:觉得什么方法好,就使劲儿地去用它。结果可能比完全不用还要糟糕。需要警惕的,就是从表达滑向表演。
实际上,拒绝表达本身也可能是一种表演。我们看到一件非常不舒服的事情,为什么想吐槽?吐槽就是表达,不吐槽可能会憋出内伤。“憋出内伤”虽然是个夸张的形容,但它的夸张有道理。
在你需要吐槽、倾诉或者批评的时候,如果环境不允许你表达,你只能努力憋住,这也是表演。
表演就是堵住表达的正常渠道、最应该优先选择的渠道,而通过其他方式来代偿,比如用身体来表达,用沉默或者冷暴力来表达。
这是表演的一种形式。
另一种形式是,你用的就是正常渠道、最应该优先选择的渠道,就是用语言来讲述你的情绪和痛苦,但是,用过度了。
而且,用过度是非常容易的。因为你一旦学会表达情绪和痛苦,就会发现它太好用了,欲罢不能,它就成了表演。
以前网上有直播喝酒的,现在禁了。为什么?因为已经有好些喝酒博主喝死了。
这些人本来酒量就大,能喝,现实中,他们在村里根本碰不到对手,人家也不会把他能喝酒看成多么了不起的事,甚至只是一个不太拿得上台面的禀赋。
可是当他进入直播间的时候,他就变成了小众赛道上的英雄。
可能有几十万人围观他喝酒。那么他一定会喝过量。撑死三斤量的现在要逼着自己喝五斤,还要跟人打擂台,天天喝,肯定会出事。
公共叙事中的痛苦竞争
表达痛苦也是这样。我为什么开头提到东亚的文化传统呢?那是过去。今天和过去有点反过来的意思了。
因为压抑太久了就要爆发。过去压抑表达,现在鼓励表达。
但鼓励过度,表达就变成了隐形的竞赛。谁更能够讲述痛苦、更擅长讲述痛苦,谁就显得更正义、更独特而且更不可替代,更拥有道德资本。
这里完全不是说痛苦是假的。痛苦就是真实的。但是,真实的痛苦一旦进入公共叙事,就会被迫转换成一种可以展示、可以比较、可以站队的形式。
所以今天有个词叫“卖惨”,过去没有这个词。过去有惨,但是没法卖。现在惨是可以卖的。
一个人本来没那么惨,只是有一点惨,但是当他擅长表达痛苦的时候,他的惨的卖相要比很惨的人还漂亮,大家对他的同情远远超过更惨的人。
所以又有个词叫“比惨”。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苦,你要让别人理解你,你得把复杂的生活压扁成一个符号,要把灰度分出黑白,你要让别人听见你,就得把诉求包装成容易传播的句子。
于是,表演欲被激活了。表达在竞争中,升级成了表演。
真实的体验往往是散的:羞耻、愤怒、爱、依恋、自责、对对方的排斥、对自己的厌恶,混杂在一起。
但是公共舞台不吃这一套。你的主线在哪里?你的高潮在哪里?你的爆点在哪里?你有没有明确回答观众:谁是受害者?谁是迫害者?
你的目的是让人帮助你?还是让人憎恨迫害你的人?——这时候,目标就不是讲清楚,而是翻译,翻译成大众听得懂的语言,翻译的代价就是压扁。
把复杂的生活压成符号,把矛盾压成口号,把自己压成可以被迅速识别的标签。
表演欲在这时候不再是性格了,而是变成了生存策略。你想表达,先得让自己出现。出现不是存在本身,而是算法把你推给别人,被人记住。
这时候,正义就不是靠事实来表达,至少不全靠事实,更要靠注意力。
注意力越稀缺,正义就越像是融资。要看你的故事讲得动听不动听。表达就不可避免地升级成了表演。
保留与真实经验的连接
问题从来不是要不要表达,而是该如何表达、为谁表达,以及被表达带到哪里。当表达失去和真实经验的连接,就会变形。
本讲小结
最后,总结一下这一讲的内容:
- 压抑的情绪不会消失,而是会转移成身体症状、行为模式,甚至关系的冷暴力。
- 表达是为了把混乱的体验命名、固定,让自己不再被外界的叙事牵着走。
- 但也要警惕,一旦痛苦被放进公共舞台,表达就会被压扁、被比较,渐渐升级成表演。
以上就是这一讲的全部内容。
我是王路,我们下一讲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