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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表白：是在喜欢一个人？还是在逃避一个答案？
欢迎来到《情绪觉知》课，我是王路。
今天我们进入第四个模块：亲密关系与社交。我们探索情绪，不仅是为了了解情绪，更想搞清楚，情绪是怎样影响行为的。
所以，在亲密关系这个模块，我们先来聊一个几乎每个人都会经历的行为：表白。
也许有人从来都没有表白过，那也不妨碍人家向他表白。
具体来聊三个问题：
- 第一，为什么很多时候，明明知道会被拒绝，还是要表白？
- 第二，为什么有的人宁愿长期暗恋，也不愿意表白？
- 第三，为什么有的人表白已经被拒绝了，还是会继续表白？
明知可能被拒绝，为什么仍然表白
先看第一个问题。明知道会被拒绝，还是要表白，图的是什么？
很多人有一种误解，把大脑当成“知道”和“不知道”两种状态。一件事情，你要么知道，要么不知道。其实远远不是这样。这个理解太粗糙了。
宋朝有个儒家叫邵雍，算命很厉害，什么事情都要算一算。
程子就批评说，你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要是知道，还用算吗？要是不知道，算了也没用呀！
——邵雍的算法，当然不见得准。但这个批评在逻辑上也不成立。
比方说，98 乘以65，你知不知道等于多少？肯定不知道，但是你能不能算出来？肯定能。
也就是说，很多事情我们并不是直接记住了答案，但是我们知道推出答案的一套方法。
为什么要讲这个例子呢？千万不要理解成我们的大脑“知道”什么，而要理解成大脑遵循某些方式来工作。
因为“知道”和“不知道”是绝对的二分法，大脑很多时候是既知道，又不知道。
知道其中的一部分，但不全。知道大概率会这样，但也没有放弃小概率的可能。
比方说，你觉得大脑好像知道表白了会被拒绝，其实大脑是不知道的。
大脑大概知道有多大概率会被拒绝，比如“八成会被拒绝”，那还有20%的可能不被拒绝。
但这个理解还肤浅。因为也许你晚上睡觉前，觉得80%的可能被拒绝，等早上醒来，又觉得昨天晚上高估自己了，实际上可能99%被拒绝。
但是，过了两个小时，你觉得自己还是有魅力的，被拒绝的可能性又降到了60%。
也就是说，大脑对一件事情的判断是来回变的。不仅你的判断来回变，对方也一样。
那么，表白到底会不会被拒绝？在表白之前，它是一个“薛定谔的猫”，不仅你不能百分百断定，对方也不能百分百断定。
所以，哪怕是再不靠谱的表白，大脑也预留了成功的概率。而成功的收益是巨大的。
一个小概率事件，乘以巨大的收益，期望值也是可观的。就像买彩票，大概率知道不会中大奖，但是，万一呢？也就买了。
表白的三种收益
不过，表白的情况更复杂，因为不仅有收益，还有成本。
收益也不仅是表白成功才有收益，表白失败也有收益。表白失败有什么收益呢？打消不确定性带来的焦虑。
在有些人那儿，这种焦虑是巨大的成本，只要没有表白，它就会持续发生，而表白的一刹那，无论对方接受还是拒绝，这个成本都不会再发生了。这也是一种收益。
第三种收益，是积极的自我认知。
在有些人的认知里，不敢表白是怯懦、胆小，表白是勇敢，哪怕表白不成功，也是一种尝试，甚至是自我突破，这本身就很有价值。
收益有三方面，就算被拒绝，后面两种收益也是板上钉钉的。
宁愿暗恋，也不表白的成本考量
这样看的话，表白好像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哪怕被拒绝了，也是很有收获的嘛。
那为什么有人就是不表白呢？宁愿长期受暗恋或者暧昧的折磨呢？这就是第二个问题。
表白虽然有收益，也有成本。最显而易见的成本是，拒绝的打击。
很多人会把被拒绝看成自我价值的否定，这种否定会带来痛苦。不表白可以避免这种痛苦。
另一个重要的成本，是担心形象受损。
有些人不愿意在熟人圈里找对象，上学的时候不好意思在班里找对象，上班的时候不好意思在单位找对象，怕人家议论。
哪怕谈成了还怕人议论，被拒绝就更怕了。
有人觉得自己在圈子里是别人尊重、羡慕的人。
如果向另一个人表白，被拒绝了，就有一种被人看不上的羞辱。
有人觉得这不算啥，但有人觉得这种羞辱难以忍受。
这些是认知的差异。因为人和人认知差异很大，成本也非常不同。
面子损失，对有些人来说可以忽略不计；对另一些人来说巨大到不能承受。
所以有句话叫，“脸皮厚，吃个够；脸皮薄，吃不着”。不怕丢面子，本身就是巨大的成本优势。
依恋类型与复杂的真实关系
基于这一点，我们就更好理解人群中的两类：焦虑型依恋，回避型依恋。
焦虑型依恋的人，对亲密关系极度渴望，害怕被抛弃，不确定性对他来说是巨大的威胁。
所以他总是会不断靠近，反复寻求确认，哪怕逾越边界。
他总是会做出不尊重对方边界的行为，并觉得这叫关心。
恨不得要24 小时掌握对方的动态，给对方身上装个摄像头，对方往往会觉得他控制欲过强了。
实际上，控制欲的背后是恐惧，被关系抛弃的恐惧。
回避型依恋正好相反。这种人最怕的是，自己的脆弱暴露在别人面前。
一旦别人靠近，他就要退缩。依赖别人在他看来是有风险的。
焦虑型依恋和回避型依恋，很多人都听说过，但是现实要比标签更复杂。
一个人有可能既是焦虑型依恋，也是回避型依恋。比如面对张三，他像焦虑型依恋，面对李四，又像回避型依恋。
很多人喜欢对号入座，或者让别人对号入座，听了一段概括，就说：啊，我明白了，我前任就是回避型依恋，所以老是不理我，这不是我的问题，是对方回避型依恋。
——这样贴标签很简单。
但是，你能看到别人的另一面吗？你真的确定，对方跟其他人相处，也是回避而不是焦虑吗？万一他只是对你回避呢？
不过，也有这种情况：有人无论面对谁，都会既呈现出焦虑依恋的一面，又呈现出回避依恋的一面。
别人靠近他，他要回避，表现得很冷淡，别人离他远了，他又焦虑，反过来靠近别人，始终处在这么个循环中。
这种情况，叫恐惧回避型依恋。
标签有助于简化思考，但真实情况要比标签更复杂。
在有条件表白的情况下，也就是伦理道德以及双方关系允许一个人表白，但他就是宁愿长期暗恋也不表白的人，可能是把成本看得过重了。不表白很多时候不是怕被拒绝，而是怕确认自己是人家看不上的人。哪怕隐隐约约怀疑有可能，但最好永远不要去确认。这不是简单的表白有没有把握的问题，更像是一种人格特质。
被拒绝之后，为什么继续表白
现在来看第三个问题：为什么有些人在表白被拒绝后，还会继续表白？
现实中，拒绝很多时候是婉拒。毕竟，向别人表白，是对别人的肯定和欣赏，将心比心，一般人也不至于冷冰冰地拒绝，往往留一些余地，好让大家都不太尴尬。
比如说“暂时不想考虑”之类的。这其实已经是明确拒绝了。
但是有些人还会继续穷追猛打：真的不考虑吗？这反而让人家不好办了。明明想给彼此留余地，为什么非得让大家都尴尬呢？
在没有逾越界限的时候，对方的反馈通常是礼貌友好的。作为朋友，互相客气，是不侵犯边界的。
而一旦表白，又被拒绝，等于边界明确划定了。对方暗示：就到此为止吧，别再往前走了。
只是，大脑的奖赏系统是有惯性的。
前面我付出1，你也回报1，我付出5，你也回报5，大脑自然会想：我付出10，你是不是也该回报10？结果你还是回报5。
有人就明白了：边界就在这儿，我付出再多，他顶多回报5，就是这么个关系了。
但有人比较固执，既然付出10 不行，那我付出12，12 不行就18，20，我把什么都付出了，不信这扇门我轰不开！这就侵犯边界了。
这是“奖赏预测误差”没有得到修复。修复往往要靠碰壁实现。它也是一种消退学习。
当拒绝者的回馈始终保持在5 以下，甚至从5 降到0的时候——比如以前收到礼物还感谢，现在连消息都不回了，这看起来有点残忍，不近人情，实际上反而有助于表白者的消退。
怕的是，当表白者的付出倍增的时候，拒绝者不好意思了，人家付出10，我象征性地增加到6 吧，礼尚往来嘛！
这反而让对方消退不了了。他会觉得，这个策略有效，只是要加大力度嘛。
力度加大到一定程度，拒绝者不好没反馈，一旦反馈，就成了间歇性的奖赏，更容易让人上头。
维持身份认同的需要
另外还有一点，大脑在很多时候，宁愿相信自己的理解，而不愿相信事实。
大脑会根据有限的事实把空白补充出来。
拒绝者不回复，表白者倾向理解成：你工作忙，你就是这样，甚至，你是回避依恋人格。
总而言之，他有无数办法解释你为什么不回复，而所有这些，都指向他应该坚持。
他需要在坚持中，确认自己的身份，确认自己之前的做法一点都没错。因为一旦停下来，等于承认自己前面的做法不明智，否定了过去的自己。
那还不如想方设法论证，自己一直是对的。这就是为什么有人会在被拒绝之后，继续示好。
因为有人要极力避免自我认同和关系认同的转变，害怕身份解体。
无论是明知道会被拒绝也要表白，还是宁愿长久暗恋也不表白，以及尽管被拒绝了还是要继续表白，所有这些现象的根本原因都是一样的：表白的真正对象，从来不是对方，而是未来的自己。
总结
最后，总结一下这一讲的内容：
- 不表白很多时候不是怕被拒绝，而是怕确认自己是人家看不上的人。哪怕隐隐约约怀疑有可能，但最好永远不要去确认。这不是简单的表白有没有把握的问题，更像是一种人格特质。
- 有人需要在坚持中，确认自己的身份，确认自己之前的做法一点都没错。因为一旦停下来，等于承认自己前面的做法不明智，否定了过去的自己。
- 表白的真正对象，从来不是对方，而是未来的自己。
以上就是这一讲的全部内容。
我是王路，我们下一讲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