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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103讲

103 厌登:老登被重新发明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本课涉及
群体情绪代际关系命名认知

欢迎来到《情绪觉知》课,我是王路。

一个词怎样被群体看见

这两年,流行一个词叫老登。老登在破圈之前,是东北的方言,指不正经的中老年男性。

破圈之后,它的意思变了,变成了有说教气息的人。

这个现象很有意思,如果含义不变化,它是不可能流行的。

一个词真正要破圈,标志不是所有人都听说过它,而是所有人都开始用它。

人们只会用那些比已有的词更好用的词。

“老登”比已有的任何词都好用,恰恰是因为它在传播中丢掉了本来的含义,获得了新含义。

不正经的中老年男性是有替代词汇的,不需要新词,而“充满说教气息的油腻中老年男人”,这个含义没有替代品,所以新含义活了。

真正重要的问题在这后面:难道说以前就没有充满说教气息的油腻中老年男人吗?

也有,那为什么以前“老登”或者类似的词没被发明,最近几年被发明了呢?

因为,一种现象的存在和被看见,是两码事。

看见不是说用眼睛看见,也不是被一个孤立的人看见,甚至都不是被很多人孤立地看见,而是被群体看见。

我们在正课里讲品味的时候说过,新秩序的出现,绝大多数情况下都不是依赖个体,而是依赖群体。

张三李四王五,哪怕各自都发现了他们周围爱说教的人,但是他们没有联合起来报告自己发现的时候,老登就没有被看见。

权力距离与公共广场

老登被看见需要几个条件。

第一个条件是,权力关系的松动。人类学有个基本观察:你没法命名一种你完全臣服的力量。

在中国传统社会,父权的说教不是一种风格,它就是秩序本身。

你可能有私人情绪上的反感,但你在某种程度上是相信他有资格那样做的。

只有年轻一代在心理上,不再认为上一代人的认知权威天然合法,“老登”的新含义才可能出现。

这种心理转变不是突然发生的。它是几十年社会变迁积累的结果。

高等教育的普及让年轻人的知识和见识超过了上一代人,信息技术让他们可以绕过长辈直接获取关于世界更多的判断,市场经济削弱了家族式的经济依附,城市化把年轻人从熟人社会里拔出来。

所有因素积累到一定程度,临界点出现了,年轻人不仅是不想听长辈说教,他们开始从外部审视这种说教,把一种私人的烦恼变成结构性的观察。

你只有在心理上和一种权力拉开距离之后,才有可能给它起名字。

第二个条件是,共同经验需要一个交汇的广场。

如果个体经验没有彼此的交流,它就只会停留在个人层面,不会凝结成公共词汇。

交流需要一个广场,所有人可以同时在场,同时发言,同时听见彼此。社交媒体提供了这样一个公共广场。

旧词失效与拒绝的力度

第三个条件是,旧词失效。老登之所以最近几年填到了一个语义空缺,不仅因为这个空缺一直存在,还因为之前填补空缺的词都失效了。

大概2017 年左右,网上流行一个词:油腻。冯唐写了一篇文章,《如何避免成为一个油腻的中年猥琐男》,当时引发了不小反响。

油腻其实就差点填补这个空缺,但是,失败了。

原因很有意思。油腻这个词太文明了。

它带有审美色彩,描述的是外观和做派层面的不舒服,没有攻击性。

你说一个人油腻,就像说一道菜口味太重了,你是吃菜的人。

油腻的姿态是精英式的、审美化的,保持了安全距离。

但老登不一样。老登本来是脏话,骂人的。具体我就不展开了,你如果不了解,上网搜一下就知道。

它自带一种不讲道理的粗暴。

说一个人是老登,不是品鉴他,是朝他吐唾沫。

不是在评价,是在拒绝。

拒绝的力度,是“油腻”做不到的。

为什么拒绝的力度很重要?因为年轻人的处境更不容易了。

2017 年的年轻人还有功夫搞审美判断,说一个人油腻,还是一种相对体面的嫌弃;

2023 年以后,年轻人的就业压力增加、阶层流动放缓、生活成本增加,他们对上一代人的情绪已经不是审美层面的嫌弃了,而是一种更本能的排斥。

“爹味”也曾经尝试占据这个位置,它比油腻更精准。

但爹味有个致命的问题:太容易被解释了。

一个词容易被解释的时候,它就难以成为咒语。

你看《心经》结尾的咒语,是根本不翻译的,“揭谛揭谛”,不会翻译成“去吧去吧”。

“老登”就是不可解释的,绝大多数使用它的人,不了解东北方言的背景,“登”是不透明的,不指向任何已知的含义,这恰恰赋予它一种咒语般的力量。

你不需要理解它,只需要使用它。

它的力量不来自意义,就来自声音。

“老登”两个字读出来的那个钝感,那个重量,那个不屑,是语义分析难以抵达和穷尽的。

沿着身份线理解群体

第四个条件,是群体身份意识。在过去,人们对群体的理解是按照阶级来划分的:穷人和富人、压迫者和反抗者。

在这种框架里,一个油腻的中年男如果是穷人,他就是“我们”这边的,他的说教姿态就不是一个独立的问题,它被更大的阶级叙事吸收了。

从2010 年开始,一种新的社会分析框架在全球开始普及,当然也包括中国,就是沿着身份线来理解关系。

什么叫身份线呢?性别、年龄、代际、文化群体。

在这个框架里,“中年男性”本身就可以构成一个群体类别,不需要叠加阶级维度。

一个月薪几千的男出租车司机,和年薪百万的男企业家,你在过去很难把他们看成同一个阶级,但是,沿着身份线,他们就是同一个阶级,“登”就找到了这个维度。

他们共享一种姿态、一种确信感、一种对年轻人的认知俯视。

“老登”能作为今天的意思存在,前提是一整套关于身份的工具已经普及了。

如果没有普及,你只能讨厌你爹,不能讨厌老登,因为老登是一个类型,而看到类型是需要训练的。

未来预期与注意力转向

还有最后一个条件,也是最隐蔽的。

前面说的社会结构变化、媒介、旧词失效、思维框架,都是外部的,最后这个条件是内部的:人只有在对未来的可能性产生怀疑的时候,才会把注意力转向对现有权力的命名。

一个充满希望的年轻人,哪怕讨厌爹味的说教,也不会专门为那种气质发明一个公共标签,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他的注意力朝向未来,而不是朝向对当下处境的批判。

可是,当一代人开始发现,自己的未来可能很难比上一代更好的时候,他们的注意力会有一次重大转向,从“我要去哪里”转向“是什么挡住了我”。

这时候,他就开始命名了:内卷,是标签;老登,是标签;上岸,也是标签。

它暗示日常生活在水里,是溺水状态,需要从里面逃出来。

这就是“老登”这个词被重新发明的内在原因。

从油腻,到爹味,到老登,不仅是情绪的升级,还有分析力的升级:年轻人越来越精确地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

而知道不想要什么,往往是知道想要什么的前一步。

穿过命名理解成因

在最后,我还想再多说一点。命名是一种能力,也是一个岔路口。

命名是把一类行为、一群人单独拎出来。

拎出来的行为本身就在产生一种对立。

这是归类,归类可能有助于在这一层的理解,但未必有助于在更深层面的理解。

要理解更深的层次,需要穿过命名。

需要去思考:老登的那种确信感是从那里来的?一个人要经历什么,才会充满登味儿?

如果只是厌恶老登,你是在防别人;如果理解老登是怎么形成的,你防的是自己。

因为每一代人都可能长出那种充满说教的确信感。

只有你看清了它的成因,才能在自己身上保持警觉。

确信感不完全是一个坏东西,它有真实经验的一面,甚至还有某种发现自己难以改变现实之后的妥协。

在这个意义上讲,登味儿看似攻击,其实更是一种防御。

只是当你越俎代庖,不敢面对自己的防御和妥协,而要把它编织成一段人生智慧的时候,也就意味着某种衰老了。

这种衰老不是年龄上的,是种在内心里的。

本讲小结

最后,总结一下这一讲的内容:

  1. 一个词之所以流行,往往不是靠它的原始含义,而是因为它的新含义恰好填补了某个语义空缺。
  2. 一种早就存在的现象被命名,是因为群体开始把它从正常识别为不正常。
  3. 命名不只是发泄情绪,还是认知升级的标志。老登的流行,意味着年轻人开始从外部审视一种曾经未被质疑的权力。

以上就是这一讲的全部内容。

我是王路,我们下一讲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