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59讲
59 拖延:是在逃避任务还是止疼?
得到用户,你好。欢迎来到《情绪觉知》课,我是王路。
我们今天进入模块八:拖延与注意力。先来讲讲拖延。拖延这个词已经流行十几年了。
确切地说,不是“拖延”流行,这个词早就有,而是它以“拖延症”的形式流行,后面加了一个“症”,好像是把它看成一种病。
如果再往前,二三十年前,很少有人把“拖延”后面加个“症”。
有意思的是,这些年,讲“拖延症”的人反而开始有点减少了,这不意味着想说自己拖延的人少了,更像是表达本身升级了,越来越多的人不再把自己叫“拖延症”,叫什么呢?ADHD,注意缺陷与多动障碍。
从拖延标签到医学诊断
不要小看这一点。这种潜在的变化是一件非常值得玩味儿的事情。
为什么十年前,我有一件任务没完成,向大家道歉说,对不起,我有拖延症;但是今天,就不那样说了,而是说,对不起,我有ADHD。
这是为什么呢?是语言的通货膨胀吗?你讲拖延症,大家确实不买账。
因为在精神科里面,根本就没有“拖延症”这么一个诊断,所以它更像是一个借口,不是实打实的问题。
但是,ADHD,就可以是一个明确的诊断。如果你把诊断结果拿出来,别人很难不原谅你,因为ADHD真的是一种病。
所以,说ADHD,要比说“我有拖延症”显得更加专业、诚实,实事求是。
我们在第一个模块就讲过ADHD,我也提到过ADHD的滥用:很多人其实不是ADHD,或者不太算,但是,这么讲出来确实要比说“我拖延”显得更充分,也就有很多人赶时髦似的把自己划归到ADHD里面去了。
不过,我们现在这个模块要说的,就是拖延,是那个传统的、没有被升级或者包装过的表达,在精神科里面找不到一个正儿八经的“名分”,却真实地存在于人群当中的现象。
一方面,是为了抵御语言的通货膨胀,另一方面,在精神科的诊断中没有独立的一席之地,不代表现实中不存在,恰恰表示它是很多更复杂更混沌的东西,边界没有那么清晰,范围更广、更模糊,所以才更有必要去识别。
拖延背后的不同问题
如果日常中的拖延到了严重的地步,我们就说是“重度拖延”吧,它在医学上可能会被诊断成什么呢?
一种就是ADHD,注意缺陷与多动障碍,这是注意力的问题。
但还有很多拖延不是这样,比如诊断为抑郁。我们之前也专门用一个模块讲过抑郁,抑郁的典型特点之一,是动力缺失,干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自然也会拖延。
还有可能是焦虑,因为焦虑会带来回避,这件事我老是担心做不好,干脆就避开它,拖着不做。
甚至还可以体现为强迫症中的反复确认。
本来资料差不多了,可以下一步了,但我觉得不行,资料还没有一网打尽,再找一找;本来可以推进,我觉得方案还不完美,再等等,于是滞留在一个无限长的准备阶段,也成了拖延。
所以你会发现,我们前面虽然没有明确地把拖延提出来,实际上在讲ADHD、抑郁、焦虑、强迫的时候,里面都多少包含了拖延的症状。
也就是说,拖延不是一种病,而是很多病的共同症状。
还有更多拖延,根本就没有达到病的地步。于是,拖延或者“拖延症”,就成了一个非常大的筐,啥都能装进去。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很多拖延的人不再说自己是“拖延症”,这显得不专业,你并没有精准指出自己是哪一类问题,有没有到“病”的地步。
不过,医学界还真的是一直在讨论,病理性的拖延到底能不能被清晰地区分出来。
有研究就尝试提出“病理性拖延”的诊断规则,比如说,无谓地推迟重要的任务,明显地干扰人生目标,伴随着时间大量耗在拖延上,临近截止期时的巨大压力、身心不适,表现程度明显低于能力,等等。
在这种尝试里,研究者不是把拖延本身看成病,而是把持续的功能性失败和明确的人生目标受损看成病。
所以,要想很好地理解拖延,首先要区分拖延,我们今天先来说说臭名昭著的重度拖延,下一讲再聊聊有些拖延是有积极意义的。
回避任务也是暂时止疼
很多人对重度拖延有个误解,以为是时间管理的问题,其实那只是表象,根源是情绪管理的问题。
甚至再往深了挖,可能是生理健康管理的问题。但我们就不挖那么深了,我们主要分析情绪管理这一层。
很多拖延的人,并不是缺时间表,缺详细的规划,他缺的是对负面情绪的消化能力和承受能力。
当不喜欢的任务一出现,他的身体首先不舒服了,轻一点,犯困了,重一点,头疼了。
在身体不舒服、精力不够的情况下,很多事情你是推不动的,就算把时间耗上,也只能是磨洋工,而且会把情绪越磨越低落,所以你本能地想逃开。
如果不逃开,厌恶感、羞耻感、恐惧、无聊,以及被评判的感受,都一股脑儿涌过来了,一层一层地叠加,你就扛不住了。
怎么办呢?打开手机刷会儿视频吧,找点儿零食吃吧,甚至,去打扫打扫房间,洗洗衣服。
你甚至会发现,在没有正儿八经想要写个头疼的PPT的时候,你都没注意到其实有一堆家务要做,PPT窗口一打开,你突然想起来,衣服堆了好几天没洗,不洗不行了。
为什么呢?这是一种自救。是情绪的止损。如果你还耗在PPT这儿,情绪就会像熊市的股票一样,不断往下跌,你扛不住,干脆就干别的去了。
保护自尊与承受身体感受
还有,重度拖延往往是在保护自尊。
你回避的不是一个具体的任务,而是“我不行”这个结论。如果我不开始做,就永远无法证明我能力不行。
如果到了最后才开工,哪怕做出来烂成一坨,我也有理由说,这是因为时间不够,而不是我不行。
我们下一讲会说到,这种拖延是一种信号,如果善加利用,可以帮助你筛掉那些不适合你的事情。
但很多人会在这个地方较劲,把“我不适合这件事”和“我这个人不行”混在一起。
对一般人来说,也就是对那些还没有达到抑郁、ADHD等病理性拖延的人来说,应该把对治拖延的焦点从时间管理转移到情绪调节上。
你需要管理的重点不是任务,而是感受。
任务出现的一刻,你真正面对的,并不是写PPT、回复邮件这种单纯的事务性工作,而是一连串的内在体验:胸闷、胃不舒服、头发热、坐不住,等等。
有一句比较粗鄙的话,叫“懒驴上磨屎尿多”。如果你不把它看成骂人,而是看成写实,也就是说,过去驴拉磨的时候,确实有这种情况。
这说明什么呢?并不是人滑头,就连驴、连动物,在面对不喜欢的任务的时候,都会出现生理反应。
所以,你的首要目标不是处理任务本身,而是:我有没有办法让这些身体感受先降下来?
止疼方式如何变成习惯
很多人跑去吃点东西、刷刷手机,负面的身体感受就降下来了。所以,它是一种止疼的策略。
只是你可能不明白你在做什么,以为自己在消遣,在娱乐,在荒废,实际上是在包扎,在给情绪止血。
问题在于,这种策略会随着练习不断加深、巩固,如果你这次做PPT的时候忍不住要去吃点零食,你下次就还想这样,到最后甚至都离不开了,形成依赖了。
导致你一旦打开任务,马上条件反射式的想到了习惯的止疼方式。一边那样去做,一边忍受巨大的羞耻感。
羞耻感其实不来自于你一次这么做,而来自于形成了闭环。形成闭环之后它会加速。
就像我们在模块一“戒瘾与奖赏”里面讲的,大脑会把习惯性的一连串动作打包,扔到背外侧纹状体,这时候,负责理性的前额叶皮层反而被踢到一边了。
你本来是做了半小时PPT,就写了三行,受不了了,才去刷手机吃零食的。
但是慢慢地,次数越来越多,你发现到了后来连十五分钟都坚持不了,甚至PPT刚打开,就必须要吃零食刷手机。
——面对这种变化,你就忍不住想:我是不是完了?废了?羞耻感就上来了。
羞耻与自我厌恶形成循环
更重的羞耻感不是在当时,而是在事后。因为你会预期下一次还这样。
有一种病叫癫痫,你知道癫痫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不是发病的时候,因为发病的时间很短,有些人发病甚至没什么感觉,就像断片一样,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地上。
真正痛苦的是醒来之后,因为你不知道它啥时候会再来一次。
拖延带来的羞耻也是。你厌恶的不是以前的拖延,而是厌恶会无限次这样循环的自己。
到了这一步,恐怕就落入病理性的区间了,因为它的问题不再是拖延本身,而是你对拖延的厌恶,还有对自己的厌恶。
所以,哪怕一个人经常性地做事往后推,拖拖拉拉,本身也不一定成为问题。
真正成为问题的是,你给自己贴一个“拖延”的标签,再升级为“拖延症”“ADHD”甚至“我废了”。
你是被任务本身打垮的,还是被自己命名的情绪和身体感受打垮的呢?搞清楚这一点非常有必要。
总结
最后,总结一下这一讲的内容:
- 拖延不是一种独立的病,而是很多心理问题和情绪困扰的共同表现。
- 对治拖延的重点不是时间管理,而是情绪调节。
- 真正让人痛苦的,是对拖延循环和自我的厌恶。拖延形成闭环后,羞耻和自责是把它推向病理化的关键因素。
以上就是这一讲的全部内容。
我是王路,我们下一讲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