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39讲
39 示弱：“人善被人欺”的想法有什么问题？
得到用户，你好。欢迎来到《情绪觉知》课，我是王路。
今天来聊一个话题，叫“示弱”。示弱和攻击性是什么关系呢？当一个人示弱，是会减少别人对他的攻击，还是会增加别人对他的攻击呢？
为什么聊这个话题？因为流行的谚语有两种看起来好像不同的说法。
两种价值观及其适用边界
一种叫，“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接受这种价值观的人会觉得，我在社会上要做个刺儿头，否则人家都来欺负我，我就没有立锥之地了。
以前流行一句鸡汤叫，“你的善良，必须带点儿锋芒”，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这句话的关键词不是善良，而是锋芒。它不是让你善良，而是让你有锋芒，“善良”只是个掩饰。
但是还有另外一句谚语，叫“仁者无敌”，你只要以善良仁德的心对待别人，你就没有敌人。这是两种非常不一样的价值观。
我们说过，很多情绪问题的根源不在情绪本身，而在情绪背后的价值观。
价值观影响行为，行为塑造心理状态。所以我们有必要探讨价值观的层面。
但我们主要不是从道德角度探讨，而是从技术角度探讨。从技术角度探讨的一个关键就是，厘清边界。
一句话有道理，是因为它在一定范围内有道理，越界了就没道理了。我们要把边界找出来。
正和、零和与混合博弈
先来看“仁者无敌”这种说法：用仁爱的态度对待他人，就不会有冲突。
我们经常在心理学书上看到类似的说法：在冲突中，如果可以表达真实的脆弱，比方说，“我现在很难过”，“我刚才有点害怕”，就可以有效减少对方的攻击，促进关系的修复。
这是没有错的。但我们要思考的是：这种说法的背后，有什么隐藏的假定？它的边界在哪里？为什么有时候不灵呢？
比方说，狼碰见羊，羊说：我现在有点害怕。狼会降低攻击性吗？狼很高兴，马上把羊吃了。
这怎么就跟书上说的不一样呢？因为，书上说的示弱会降低对方的攻击性，指的是亲密关系，或者至少是同类。
面对同类，你示弱，是发出“我愿意合作”的信号。你们进行的是一场正和博弈，不是零和博弈，关系搞好了，对我好，对你也好。
但是，零和博弈不是这样，我好了，你就吃亏了。
“仁者无敌”，说的是正和博弈。你把自己投身于充满正和博弈的环境，大家的关系首先是合作，示弱是会降低攻击性的。
那么，有人就想，如果是零和博弈，示弱就不行了，人善被人欺嘛，所以要有锋芒一点。
——这么想不算错，但是，这样理解，意思就浅了。
为什么？因为现实中的关系，几乎都不是纯正和，也不是纯零和，而是混合博弈，不同维度的利害是交错的。
现实中，我们都是跟人打交道，不是跟狼打交道。狼和羊，只是比喻。
如果你认定，这个人就是狼，那个人就是羊，以及，我所在的环境就是零和博弈，是要犯错误的。
《水浒传》里，林冲这么一个软弱的人，后来火烧草料场，也体现出来狼的一面。
所以，千万不要先入为主，要承认环境是复杂的，每个人身上都有狼的一面也有羊的一面。“狼和羊”只是一种状态，不是本质。
零和的场景里，也存在正和的空间，比方说谈判；而正和的亲密关系，也可能瞬间转换成零和，比方说离婚、分割财产等。
示弱作为一种选择
理解了这一点之后，我想强调的是，作为策略存在的示弱。
我们要首先搞清楚，示弱和弱是两码事。弱，可能是某种特定条件下的事实，而不是一种选择。
一个弱的人，他是没有办法选择不弱的，至少暂时没有；而一个不弱的人，并不需要时时刻刻展示不弱，相反，他可以展示自己的脆弱。
这样一来，示弱就成了一种选择。如果在恰当的时机选择示弱，反而可能是一种高级的策略。
要理解这一点，我们先把示弱做一下分类。示弱可以分为：情绪性示弱，比如在亲密关系里表达害怕、难过这些情绪；能力性示弱，向对方承认自己能力有限，解决不了某些问题；战略性示弱，主动放下自己的防备，把弱点暴露给对方。
能力性示弱怎样筛选关系
情绪性示弱可以是一种策略，很好理解，在亲密关系里，你承认自己的害怕和脆弱，对方就不忍心攻击你了。
能力性示弱为什么也可以是一种策略呢？有人可能以为是，我说我的能力不行，能者多劳，那么我就可以少干活了。
完全不是这个意思。能力性示弱的重大意义，在于筛选。
当一个人不敢示弱的时候，他的生活和工作是时时刻刻严阵以待的。
搞不定的东西要硬撑，超出能力的地方也要扛，这就很累，容易把你拖垮。
另一方面，这还会给人造成一种“这家伙言过其实，喜欢装”的印象。
比如，人家向你请教一个问题，你不怎么懂，自信的回答是什么？是老老实实告诉他，我不懂。这就是能力性示弱。
我看宋朝朱熹写的《周易本义》，他给《周易》做注释，很多地方写的是“未详”。我就很感慨：真牛。
一般人做注释，看不懂的地方绕过去，装成那个问题很好理解，不需要注释，实际上是他没看懂。
但是朱熹很自信，他知道这个地方很重要，但自己确实没搞懂，古代人的说法他也觉得不太靠谱，他就直接告诉你：这里我不懂。
暴露自己的无知，体现的不是无知，而是自信，还有智慧。承认不懂不丢人，不懂装懂才让内行笑话。
但问题是什么呢？问题是这个世界上永远都是内行少，外行多。
所以你会发现，很多时候，不懂装懂是有红利的，承认不懂反而吃不到红利。
很多人就喜欢能吹的。你老老实实说，我这不懂，那不懂，外行一看，这人水平不行啊，啥都不懂，扭头就去追随那些说话很绝对、很能吹的人去了。
那些人是什么想法？我不懂不要紧，反正很多人都不懂嘛，只要你不懂，我就可以随便编个什么解释；你觉得有道理，你就信我了。
表面上看，后面这种人好像占便宜了，前面那种人好像吃亏了。
但是从长期看，前面那种人筛选出来的都是理智的人，内行的人；而后面那种人筛选出来的都是不理智的人，外行的人。
也就是说，承认自己不懂，能力性示弱，你可以主动地把自己推到长期的正和博弈框架里去，从混合博弈越来越走向正和；而不懂装懂忽悠人的，是从混合博弈走向零和甚至负和。
观念怎样塑造身边的环境
这样一来，你会发现，“仁者无敌”不是口号，甚至不是认知，而是一种选择。
你可以用情绪性示弱、能力性示弱，筛选出一群友好的、有同情心的、理智的群体；让自己处在这样的群体里面。这就是示弱的策略。
反过来看，“人善被人欺”，其实也是一种选择。当你选择这样一种观念的时候，其实是在走入零和甚至负和的博弈环境。
当你相信“人善被人欺”的时候，就已经把周围的人看成了潜在的掠夺者，看成了竞争关系、甚至捕食和被捕食的关系。
这种看法是不可能长期隐藏的。我们以前讲过一个概念，“投射性认同”。
当你把周围人都看成掠夺者，时间长了，别人就真的成了掠夺者。
你为了保护自己，会让自己充满攻击性，态度强硬，在别人眼里，你变成了很难相处、充满敌意的人。
这就形成恶性的闭环了。你用防御姿态把别人定义成狼，这反而诱发了别人狼的状态。
于是，越是坚信“人善被人欺”，越容易活在紧张、对抗、零和博弈的环境里。
战略性示弱及其时机
除了情绪性示弱，能力性示弱，还有一种叫战略性示弱。这个可以联系到社会心理学家阿伦森的“出丑效应”。
大意是说，一个精明能干的人，偶尔犯点小错误，会更有魅力，让人更容易信任。
而那些表现完美、滴水不漏的人，让人很难亲近。说白了，就是“端着”。
在关系和合作中，我们不太害怕一个人有点小毛病，所谓“人至察则无徒”。
我们怕的是一个人总是端着。端着是一种姿态，你没有办法跟端着的人交心，你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想的是什么，他也不会告诉你。
而主动示弱的人，等于把防御卸下来了。也就意味着他告诉你：我的弱点在这里，你要想攻击，随时可以攻击。
——释放这种信号会有极大的感染力。这和我们之前讲的调侃道理是一样的。
你把把柄落在别人手里，别人就对你放心了。别人可能会对你进行游戏性的攻击，也就是调侃；你亮出了底牌，反而降低了真正攻击的概率；因为你向他保证了你的信任。
但是要注意：在操作上，示弱其实是个技术问题。因为示弱的时机和条件要把握得非常对才好，否则就真成了“马善被人骑”了。
如果是很明确的短期的、一次性的零和博弈，你先把自己的底牌亮出来，恐怕就输得连裤衩都不剩了。
所以，不是该不该示弱的问题，是如何识别示弱的情境和时机的问题。
示弱与卖惨的区别
还要注意的一点是，不要把示弱搞成卖惨。有人分不清楚，他想示弱，结果在人家看来，他是在卖惨。
示弱和卖惨的区别在哪里？示弱对对方没有要求，卖惨对对方有要求，要求你理解我，无条件地包容我，甚至为我负责。
卖惨很容易导向情绪勒索：我都这么惨了，你为什么不来同情我？这样下去，反而会招来反感和攻击。
总结
最后，总结一下这一讲的内容：
- 示弱可以分为：情绪性示弱，能力性示弱，战略性示弱。
- “仁者无敌”不是口号，甚至不是认知，而是一种选择；可以用示弱筛选出一群友好的、有同情心的、理智的群体，让自己处在这样的群体里。
- 重要的不是该不该示弱的问题，是如何识别示弱的情境和时机的问题。
以上就是这一讲的全部内容。
我是王路，我们下一讲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