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07讲
07 吸引：看不见的东西是怎样影响你的？
欢迎来到《情绪觉知》课，我是王路。
上一讲我们说了，舒服和吸引不是一码事。让你舒服的事不一定吸引你，吸引你的事不一定让你舒服。乍一看好像没道理，一个人干嘛不选择让自己舒服的事，而选择让自己不舒服的事呢？
这一讲就展开聊聊：吸引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有时坏事比好事更容易吸引人？以及，为什么有些东西在吸引我们，但是我们注意不到？
吸引的三个环节
吸引是怎么回事呢？我们不要把它当成一个概念，要把它理解成一套机制。如果用非常简化的方式来说明，这个机制里有三个关键词：预测误差、显著性、门控。
预测误差体现在哪里呢？体现在多巴胺的相位性释放上。我们的大脑是这样工作的，它始终会对即将发生什么有个预测。
比如你想喝水，伸手去拿杯子，正常情况下不会有多巴胺的相位性释放，因为这个事情完全不出乎预料。
但是，如果你端起杯子的时候，突然被烫了一下，你赶紧把手缩回来了，这就是预测误差。你以为杯子的温度大概是二三十度，没想到是八十度。
就是说，你在没有被烫的时候，根本不会注意到自己其实预测了杯子的温度。
我们走路的时候也是一样，没有人会注意到自己走每一步都是在预测，只有当你崴着脚或者绊着的时候，你才留意到其实之前在预测：你预测路是平的，没想到这有个坎儿，或者有个坑。
当预测和现实不符，多巴胺就会出现相位性释放，告诉你：你对世界的理解需要修正。
但是，就像刚才讲的，我们预测的内容实在太多了。绝大多数预测，可以说99%的预测都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进行的，那么，收到的误差反馈也很多。
你喝水的时候，杯子如果是50度，也会给你一个预测误差，但这种预测误差你往往不会太关注。
那么，哪些误差被关注，哪些误差不被关注？这是由大脑里的另外一些神经递质在起作用，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叫去甲肾上腺素。
细究的话还有其他的，乙酰胆碱之类的，我们不说那么细。
总而言之，它像一束光打过来，舞台上可能有很多人，光给到这个人，镜头特写给到这个人，这就叫显著性。
第三个叫门控。门控是什么意思呢？有没有给这件事最优先的处理级别。
我们之前说过，大脑的司令部是前额叶皮层，负责规划、决策、控制这些高级功能。
前额叶皮层可以说日理万机，它很忙，不可能大事小事都推给它。
而且，它有一个“工作记忆”，也就是说它的办公室就这么大，不可能来一窝蜂的人都挤在它办公室里。
所以，要处理哪件事，就把哪件事放进来，其他事在外面等着。这就叫门控。
现在，我们综合起来看：预测误差、显著性、门控，合起来，就是吸引。一件事情你没有预料到，显著性给到它，又让大脑来优先处理，进入了工作记忆——这就叫吸引。
为什么坏事也能吸引人
接下来我们说第二点，澄清一个常见的误解。很多人以为，吸引人的事情当然是好事嘛。其实不是。虽然说吸引人的事情也有好事，但在现实中，绝大多数都不是好事。
好事对人的吸引，往往因为它没有成为现实，它是一种幻想，是画饼。
而坏事对人的吸引，很多时候因为它本身就是现实，因此它赋予你一种必须马上处理的紧迫性，显著性的灯光直接给到它，多巴胺直接把它推到工作记忆里来了。
举个具体的例子吧。一个人在寒冬腊月的半夜，正准备睡觉了，他的父母打来电话，身体不舒服了，很难受，需要马上去医院。
他肯定要从床上爬起来带着父母去医院。这不是一件好事，也根本不可能让他舒服。但是他必须得处理。
——要注意，这是吸引。如果你不把这类事情看成吸引，你就很难理解吸引的本质。
你要像理解万有引力那样理解吸引，吸引是有一种力量把你往这儿拽，而不是你愿意不愿意被它拽。
所以，有吸引力的事情，是那种不需要你招呼，它自动就往你的工作记忆里挤的事，不管谁在那儿，它都要把人家轰出去，自己占据工作记忆，占据你的大脑司令部，这叫吸引。
你想想，一个人打游戏，是什么在吸引他？我早上去菜市场买水果，会经常看见三个保安并排坐在马路牙子上打游戏，马路牙子很低，他们的头都要垂下去60度，这个姿势是最伤颈椎的。
你知道人的脑袋有多重吗？5公斤。相当于一桶5升的农夫山泉。
就这么一大桶水挂在脖子上，而且，前倾60度的情况下，等效重量能达到20多公斤，他肯定很难受。
但是没有人起来，一坐至少半小时。为什么不起来活动会儿呢？因为他只要起来，他在游戏里的那个角色就被别的玩家砍死了。他顾不上起来。
游戏里面那件事对他来说不是好事，但是，那件事占据了他的工作记忆，成为他当前必须处理的首要问题。
被吸引时，大脑怎样工作
你会发现，大脑里面最理性的地方，有些时候可以说是最不理性的。因为它不是任何时候都有一种“跳出来看”的能力。
它会理性地计算：我该怎样把这件事情做好？我该怎样把这一局游戏打赢？
但是，它不会在打游戏的时候去思考：我到底该不该打这一局游戏？尤其是在颈椎受到严重压迫的情况下，保持这个姿势打30分钟游戏到底理性不理性？
它不考虑这个问题。没有人把后面这个问题推给它。
如果你推给它，它自然会思考。但你不推给它的时候，它只处理推给它的问题。这就是大脑的工作流程。
那么我们要琢磨的是：到底是谁把一项工作推给它的？是“我”吗？是这颗大脑名义上主人吗？其实不是。所以佛学讲无我嘛。
是奖赏系统联合其他成员比如警觉系统，推给它的。是多巴胺联合去甲肾上腺素通过基底节推给前额叶皮层的。
所以，吸引是一套机制，是一条工作流水线。在这个角度，你再去思考一些事情，就会有不一样的理解。
比如说，第二天要高考了，前一天晚上睡不着觉。这是不是吸引？这是吸引。
你特别想睡觉，但是，多巴胺不让你睡觉，你会忍不住去想明天会发生什么，你会想到这种可能性，又想到那种可能性，但是明天还没有到来，你没有一把真实的尺子去校准它，预测误差下不来。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事情只是在没发生的时候你会有各种设想，一旦发生，可能性变成现实性，也就不需要设想了。
当你设想的时候，多巴胺的相位性释放很频繁，去甲肾上腺素给它打着高光，一路推到你的工作记忆里。结果就是你睡不着。这就叫吸引。
吸引有些时候是灾难。典型的就是反刍。一件不好的事情发生了，甚至还没有发生，我担心它的发生，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去想。
为什么忍不住呢？因为别的事情不像它那样能激起多巴胺的尖峰，显著性和门控又给它放行。它像地心引力一样吸引着你，你想摆脱，又摆脱不掉。
所以，不要谈到吸引就觉得是好事，很多时候糟糕的事更能吸引人。
看不见的吸引与认知资源
现在说第三点，也就是难以被察觉的吸引。前面讲的那些吸引，都是已经进入了工作记忆的吸引。
还有一些吸引，之所以难以察觉，就是它被门控挡在了外面。
它们是那些想见领导、让领导处理，但是被保安挡下来的事情。这些事情的数量要比真正进入工作记忆的事情多很多。
有一篇论文就研究了手机对认知能力的影响，但它并不是研究手机里面的内容，它是研究手机本身，甚至是手机在关机状态下对认知能力的影响。
研究者把测试者分成三组，都来做题。
第一组人，手机不要带进房间；
第二组人，手机带进房间，但是不要拿出来，可以放在包里或者兜里；
第三组人，手机放在桌面上，放在能看见的地方。
然后做题，结果是，第三组的成绩最差。作者问那些人：你中间想到过手机吗？他们说没有。也就是说，测试者不仅没拿起手机，甚至都不觉得想到了手机。
作者还试过关机，结果也差不多。
所以那篇论文名字就叫《仅仅是手机在场，认知能力就不够用了》——我这是意译，原标题我放在文稿结尾了。
作者怎么解释这种现象呢？大意是说，智能手机对很多人来说，是个重要线索。
当重要线索出现在你的视野里，自然而然就会吸引你的注意力，让你觉得有必要去处理它。
哪怕你没有处理，大脑也会消耗一部分精力去控制自己不要处理，那么，用在做题上的注意力资源就受限制了。
也有一些后续的研究发现结果不显著。这也很正常。我们了解这种研究，关键是去考虑他的思路，而不是相信他的结论。
毕竟每个人对智能手机的依赖程度不一样。有些人每天只用手机半小时，那手机对他的影响自然就不会太显著。
我讲这个研究，是想让你从例子本身跳出来，思考更广泛的问题。
比如有些男性会在工位上贴一张性感美女的海报，觉得这样看着多舒服，养眼，给工作增添一点乐趣。
但你想想，这个海报的存在本身，是不是会抢占你的注意力？你在工作的时候，是不是要分出来一些认知资源去抵抗海报的吸引？
我并不打算给出明确的结论，因为现实非常复杂。如果你放的不是美女海报，是一张山水画呢？是一幅书法作品呢？你可以思考。另外，很多人说的风水，其实和这些也有关系，以后有机会再展开细讲。
总结
最后，总结一下这一讲的内容：
- 吸引是一套机制，包含三个方面：预测误差、显著性、门控。
- 现实中，吸引人的事情大多数是坏事。好事的吸引往往是因为没发生，而坏事的吸引往往是因为已经发生了。
- 没有进入工作记忆的事情，也会潜在地吸引我们，占用认知资源。
以上就是这一讲的全部内容。
我是王路，我们下一讲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