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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70讲

70 问答:怎样判断思考是否过度?

本课涉及
反刍思考行动表演欲

欢迎来到《情绪觉知》课,我是王路。

今天是问答时间。“波波脑湿”在《注意力经济》那一讲的评论里问:

问答我现在正在提醒自己的是,我不仅要避免注意力被算法控制,更要避免把注意力放在过度反刍甚至过度思考上面,而应该把自己注意力放在行动上;而我真正的难题是:我怎么去评价是否过度?

我们今天从表演欲的角度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思考与自我评价

先说结论:

当你考虑“这件事情是不是思考过度了”的时候,八成已经思考过度了。

为什么?当你这样思考的时候,已经有两个你了。一个是行动的你,一个是评价的你。一个你在舞台上,一个你在舞台下。

当你没有这样思考的时候呢?思考的你和行动的你是合二为一的,没有舞台。世界本身就是舞台。这时候你在盯着事情。

而当你怀疑“我有没有思考过度”的时候,你就不仅仅是盯着事情,同时还盯着自己,甚至,优先盯着自己。

伪问题怎样阻碍行动

我们想想:思考问题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把问题想得更清楚,或者是为了更好地行动。其实这两个是一码事,想得更清楚,自然就会知道该怎么行动。

毛姆有一本小说叫《刀锋》,里面的男主角拉里,从美国跑到巴黎,在图书馆外面租个房子,每天去图书馆看书,自学哲学、宗教、思想史。

女朋友从美国到欧洲看他,发现他住的地方条件很差,让他回美国,他不肯。乐此不疲,后来跟女朋友也分手了。

我是站在他女朋友那一边的,不站在男主角那一边。为什么呢?因为他思考的问题是伪问题,伪问题在你刚刚开始思考的时候,就已经过度了。

他思考的都是些什么问题呢?像上帝是否存在?如果上帝不存在,一个清醒的人凭什么继续活着?大概这样的经典哲学问题。

中国的荀子讲过一句话:吾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也;吾尝跂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见也。

那个男主角拉里,如果生在两千年前,苏格拉底和柏拉图的时代,思考“上帝是否存在”这种问题,是没毛病的;但是你生在20世纪,作为20世纪的美国青年,这类问题也许就不再是哲学思考的重点了。

康德已经给“上帝是否存在”这个问题划上句号了,也给从这个问题衍生出来的,“我们应该怎么做”指了一条路。

你可以沿着康德或者后来者的路往前走,哪怕是反对他们,但是你在古人早就兜过圈子而且看见出口的地方继续兜圈子,就没有多大意义了。

当然,我们不能要求毛姆太多。毛姆是个文学家,文学家想象出来的哲学家思考的问题,往往不是哲学家真正思考的问题。

当你思考伪问题的时候,就像走上一条错误的路,步子刚迈出去,就已经过度了。

另一方面就是,它无解。无法导向有效的行动。

基督教让人信上帝,信是一个出发点,因为当你信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该怎么行动。也有些人不信上帝,不信他也知道该怎么行动。

但是如果一个人思考有没有上帝,有的话应该这样行动,没有的话应该那样行动,有没有他又思考不出来,于是,越是思考就会越造成他无法行动。思考就过度了。

用信息增量判断思考

好的思考、有益的思考,是让选择变得更容易;而不好的思考、过度的思考,是让选择变得更困难。

好的思考给你带来了信息增量。就像我们解数学题,刚看到题目,不拿笔算一算,不知道该选哪个。拿笔一算,就知道了。

水平高的话,还知道那些错误选项是怎么设置的,当你忘了考虑什么、或者忘了排除什么的时候,就会选择错误选项。

这个过程中,你掌握的正确的、有效的信息是在不断增加的。所以,该怎么行动和选择,在思考中会变得越来越明确。

而无效的思考、过度的思考,并没有增加你掌握的正确的、有效的信息,导致越思考选择越困难。

所以,有一个大原则:思考有没有促进你对思考对象的理解?

反刍为什么是典型的过度思考呢?它就像在一个环路里面兜圈子,转了一圈,又回到原地了,信息量一点没增加。但是,大脑的能耗增加了。就像汽车空跑了一圈,它耗油啊。

表演欲切换了思考对象

这件事和表演欲是什么关系呢?表演欲切换了思考的对象。思考的对象,本来是这件事情该怎么解决。对象是在外部的。

但是,表演欲让你增加了一个对象,思考对象变成了:我这么干漂亮不漂亮?我的表现怎么样?我的表现怎么样,和这件事情该怎么被解决,是两个问题。

很多时候,事情本身,你想一想,它就到头了。想不出来更多东西了。

这时候,有些人就习惯性地转移了思考的对象,把焦点从事情上移到自己身上。

一旦移到自己身上,注意力就可以在内部和外部来回跑,来回兜圈子,永远不停下来。跑来跑去,对事情的理解并没有增加,对自己的理解也没有增加。

排除假路需要知识

比方说,碰到一个问题,自己搞不定了。怎么办?有三条路。第一条路是不搞了,放弃。第二条路是去请教别人。第三条路是接着搞,还自己搞。

第三条路在很多时候不是路。因为已经自己搞了很久都没有真正的进展了。

这时候,哪种思考是真思考,哪种思考是伪思考呢?真思考可以让你排除掉假路,留下真路。伪思考做不到。

如果思考可以让你意识到第三条路是假路,走不通,你就会越来越倾向回头,选择第一条或者第二条。

而伪思考更容易让你在第三条路里一条道走到黑,越来越痛苦,又始终出不来。

外行和内行是什么区别?很多时候不是内行比外行知道更多的路,而是,内行能够一眼看明白哪些路是假路。

我们通过思考让自己变成内行,其实就是思考在帮助我们排除掉那些乍一看闪闪发光实际上啥都不是的点子。

所以,有价值的思考是让你更清晰地看见,值得选择的路越来越少,而不是越来越多。

注意,“值得选择”和“可选择”非常不一样。

你去超市,各种面包蛋糕和酸奶,好像都是可选择的,但如果你懂营养学,拿起标签一看,95%的东西都从可选择变成根本不值得选择了。

所以,思考要以知识为基础。

有人总以为自己思考能力很强,能思考得很深,看不上知识,觉得知识都是次要的,有了AI,我就可以外接一个庞大的知识库,这是很错误的想法。

因为没有知识的话,你连该问的问题都问不出来,思考就是空中楼阁。问了一大圈,都还在外围绕。

形象顾虑让行动变难

这里面有意思的点在于,既然我老是在兜圈子,兜了好多圈都找不到出口,为什么我不停下来?表演欲就是背后的罪魁祸首。

虽然你没有在真正地思考,但是你在表演思考。兜圈子兜来兜去也会让大脑耗能啊,也会让你思考得很累。

表演欲会让思考变得复杂,这种复杂不是你看清了更多的细节而复杂,而是因为把对象和自我纠缠在一起,把问题搞得模糊而复杂。

就像刚才说的第三条路,一条死胡同,走不通。正常情况下,你就要放弃了。而一旦表演欲掺乎进来,就变了。你要考虑的问题就是:如果我放弃,那我不就成了笑话了?

本来,走不通,放弃,是一条很干净的逻辑。

但是,“会不会成为笑话”一加进来,问题就复杂了。你就有更多的思考空间了,你就还可以在第三条路上再往前跑好一阵儿。

同样,第二条路“去请教别人”,本来也是很干净的一条路,自己搞不定,请教别人,是自然的逻辑。

但是表演欲一出场,你就要思考:请教别人的话,别人不告诉我怎么办?如果别人也不懂,告诉我的是错的怎么办?别人笑话我怎么办?我会不会显得不如别人?

事情又复杂了。思考的结果是:那还是算了吧,我再自己搞一搞。

这就是过度思考让行为变得更困难,因为思考的对象本来应该是事情本身,现在变成了我的形象。

自我监控与行动

真正有效的思考很少会把自己当成对象去反复审判。它会把对象放在外面,放在任务本身上:下一步该怎么做?现实给了我什么验证?

而一旦把镜头转向自己,去评价“我这样做是不是合适、是不是体面”,就已经成了自我评审。

那时候你就开始表演了,你会努力成为一个“注意力管理的人”,而不是一个正在做事的人。

真正做事的人其实很少去考虑“注意力管理”这个问题。因为他的注意力来不及管理自己,外面还有一大堆事儿呢。

当你企图管理注意力的时候,其实注意力已经闲下来了。表演欲喜欢正确的姿态。而“我正在监控自己有没有过度”,就是一种正确姿态。

今天的科技水平让我们可以很方便地安装各种监控,问题是,你有没有时间看那些监控?

自己活动了一小时,看监控里的自己,如果是1:1的速度播放,看完就得一小时,如果有两个机位呢?一个小时的行为要用两个小时去审视。很不值。

那为什么很多人还是喜欢自我监控呢?因为监控者位置很安全,也很体面。

当你思考“我这么做好不好”的时候,哪怕不好,你也没什么损失,因为你并没有去做,只是思考了一遍,模拟了一下。

真的去做,你可能要丢人,可能被拒绝,可能失败,但是在模拟的“思考”里,丢不了人,没人拒绝你,你也绝对不会失败。

这就是为什么过度思考这么迷人。因为表演欲把问题包装成了优势。

就像上一讲讲的,表演欲非常擅长解释。本来,不敢行动、害怕失败,是怯懦;表演欲把它包装成审慎、认真。

本来,问题是行动不起来、停滞不前、拖延,表演欲把它包装成自律、完美主义。

在行动中逐渐想清楚

很多人有个误解,我需要先想清楚再行动。实际上,想清楚往往是行动的副产品,而不是前提。你是在行动中,越来越清楚该怎么行动。

很多信息,光靠想是想不出来的。一旦真正开始做事,表演欲是跟不上的。因为表演欲最擅长点评,但不擅长承担。

好,今天的回答就到这里,我们下周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