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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显著性网络：抑郁能预测吗？
得到用户，你好。
欢迎来到《情绪觉知》课，我是王路。
今天来聊一个问题：抑郁能预测吗？
这要看你说的是哪种预测。如果你说：猜猜我明天心情好不好？恐怕很难预测。如果是对你非常熟悉的人，摸清了你情绪的规律，他可能就很好预测。
但我们今天要讲的，不是预测你明天的情绪，而是预测你下周的、甚至明年的情绪。
一个完全不认识你的陌生人，如果可以扫描你的大脑，他未必能预测出你明天开心不开心，但是他对你下周甚至明年的情绪，有可能预测得比你家人还准。
这项研究，2024年发表在Nature上，名字叫《抑郁个体中的额叶纹状体显著性网络扩张》。文章最重要的发现是，抑郁症患者的大脑和普通人的大脑，有显著的不一样。这个显著的不一样，体现在一个叫“显著性网络”的东西上。
大脑的三种典型网络
我们的大脑有很多不同的网络，最有代表性的三个是：默认模式网络（DMN），中央执行网络（CEN），显著性网络（SN）。
默认模式网络，就是你在散步发呆的时候，会激活的脑区。
中央执行网络，也叫额顶网络，由背外侧前额叶和顶间沟等地方组成；提到前额叶，你肯定就想到规划、决策、控制这些功能了，这些就是我们在认真专注地做一件事情的时候激活的脑区。
默认模式网络，和中央执行网络，有点像一个跷跷板：如果默认模式网络被激活，中央执行网络就处在静默状态；如果中央执行网络被激活，默认模式网络就静默。
一头高起来，另一头就低下去。这也非常好理解，你专注做事的时候就不会发呆，发呆的时候就不是在专注做事。
跷跷板的中间，我们就可以比喻成显著性网络，它的作用是发现显著的线索，整合内感受，在默认模式网络和中央执行网络之间切换。
当然，大脑里的网络可不止这三个，这三个是最典型的，所以我们拎出来用跷跷板比喻。
功能范围的扩张
2024年的研究发现了什么呢？从标题就能够看出来，抑郁个体的显著性网络扩张了。换句话说，这些人的显著性网络比一般人大，大了多少呢？73%。相当明显。
健康的对照组里，显著性网络占了大脑皮层表面积的3.17%，而抑郁症患者里，占了5.49%。
研究者还在三个独立的抑郁症样本里验证了，非常稳健。
这种扩张主要发生在大脑皮层，纹状体部分没有显著的变化。
研究者用这种方法去扫描一个人的大脑，然后判断他是不是抑郁，什么量表都不用做，什么问题都不用问，准确率可以达到78.4%。
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说，“抑郁症患者的大脑，和普通人的大脑就不一样呗”？
这个说法还是有点粗糙了，很容易造成误解。必须要搞清楚的是，这种不一样并不是器质上的不一样，不是解剖学上的不一样。
文章说的“扩张”，可千万别理解成大脑里面某个部位增生了，面积变大了。这是一个特别容易造成的误解。
实际上，文章说的扩张是功能性的。
打个比方，一个县的行政区划完全没有变，但是，某个乡镇发展得比较好，导致隔壁乡镇的居民都跑到它这个镇上来赶集，不去自己的镇上。
就像我家住在郊区，附近就有饭馆，但我还是经常跑到10公里外的商场去吃饭，而商场附近的人根本不会来我家附近吃饭，那就说明商场辐射到了我家。
是这个意义上的扩张。显著性网络的扩张并没有改变解剖学上的脑区，只是它的功能，或者说势力范围变大了。
易感性与抑郁并非一回事
现在有个问题：到底一个人是先抑郁，然后显著性网络才扩张的？还是显著性网络先扩张，然后才抑郁的呢？要搞清楚谁导致了谁嘛！
文章的结论是，先有显著性网络的扩张，然后才抑郁。
文章追踪了一些10到12岁左右的小孩，那时候他们一个个都好好的，根本就没抑郁，而显著性网络已经比别人大了。
果不其然，两三年之后，里面相当一部分人开始抑郁了。你说是不是很有意思？我看看你的大脑，就能提前推断你明年后年是不是容易抑郁。
有些人可能在找原因：到底是最近发生啥事让我抑郁了？但没想到，两三年前，大脑就已经暗示了，一个人接下来抑郁的可能性要比别人大。
而且，那些抑郁的个体，无论他们的情绪怎样波动，怎样不稳定，哪怕是后来抑郁症治好了，不发作了，显著性网络还是要比别人要大。
这意味着什么？他们以后还是比一般人更容易抑郁。因为他这个特征没有变。
很多人追求情绪稳定。情绪稳定就好吗？抑郁可能是一种相当稳定的情绪。
而且，如果剥离掉外在表露出来的抑郁情绪，去关注显著性网络，就会发现，这种抑郁易感性是更稳定的。它不是情绪的天气，可以说是情绪的气候。
当然，不应该把扩张的显著性网络等同于抑郁，它代表的只是易感性，比一般人更容易抑郁，容易抑郁不是说一定就会抑郁。
或者说，天生脆弱。脆弱这个词不是好词，那么不妨说，是天生敏感。林黛玉就是天生敏感。
我们不要把敏感理解成一个弱点，更应该理解成一个特点。
你不能对林黛玉说：你看看人家鲁智深，多洒脱，该喝酒喝酒，该睡觉睡觉，身体健康，不得肺结核。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鲁智深能写诗吗？能像林黛玉那样有才华吗？
上天给了一个人天赋，同时就给了他诅咒。他拥有了某些过人的潜质，也就要比一般人更容易受这种潜质的影响，不管是好的影响，还是坏的折磨。
无论想要的，还是不想要的，都得承受。
但要注意，这不是宿命论。显著性网络扩张的人里面，是不是100%都抑郁呢？当然不是，机器的正确率是78.4%，也就是说，还有20%左右不符合这个规律。
抑郁症病例里，机器根据人的功能网络大小去识别，正确识别了82.5%，也就是说有将近20%的人抑郁了，但他们的显著性网络并没有明显扩张。
易感性和真正的抑郁是两码事。如果一个人能够意识到自己比别人更容易抑郁，这本身就会让他更加注意，来采取措施预防和避免抑郁。
对自身易感性的了解，反而能用来保护自己。
抑郁与焦虑的不同通路
还有一点需要说明的是，抑郁和焦虑的不同。我们以前也讲过。这篇研究给出了一个在生理层面上非常精彩的证据。
文章提到两条通路，一条是快感缺失、动力低，这也就是我们说的抑郁，和快感缺失关系最密切的通路，是“伏隔核-前扣带皮层”通路。
如果这条通路的连接变弱，那么，几天到一周之后，这个人就可能出现更重的快感缺失。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开头说，可以预测一个人下周是不是抑郁。
下周抑郁的人，早在这周，表面上看可能一切正常，扫描大脑会发现，伏隔核到前扣带皮层的连接已经减弱了。机器可能比你更清楚你情绪的变化。
那么，焦虑体现在哪条通路上呢？“伏隔核-前岛叶”通路。
前岛叶是整合内感受和情境的地方，是显著性网络的核心，作用是告诉自己：我现在感受怎么样。
伏隔核又是什么呢？其实你已经非常熟悉了，伏隔核就是奖赏中心。
我们在模块一里反反复复说到的奖赏系统、多巴胺系统，就是伏隔核。
它在解剖学上的位置是腹侧纹状体，这也是为什么标题说“额叶-纹状体”。
伏隔核是充满了多巴胺受体的地方。
但要注意，这里不是多巴胺的生产中心，而是多巴胺的消费中心，生产出来的多巴胺，大量投放到这里，所以伏隔核成了奖赏中心。
当奖赏中心和负责整合内感受的前岛叶连接减弱，人就会更容易焦虑。
怎样理解功能连接
不过，这里面有一个非常容易误解的地方：什么叫“连接减弱”？
你可以思考一下：焦虑是对内感受更敏感，还是更不敏感？实际上，是更敏感。既然更敏感，为什么反而连接减弱呢？
因为这项研究用的方法，叫fMRI，功能性磁共振成像。
我们平常说“去医院做核磁”，那个叫MRI，fMRI比它多了一个f，也就是功能。
做核磁检查的是结构，做fMRI不是看结构，而是看功能。
fMRI用得最多的就是在大脑上，因为大脑如果一个部位活跃，血管就会给那儿送去很多氧气，就有很多含氧血红蛋白。
我们说过，大脑在很累的时候和不太累的时候消耗的氧气其实没差多少，也就是说，需求并没有太显著的变化，但是供给的变化极其显著。
这样一来，供给和需求的差距，就可以被仪器捕捉到，知道大脑哪里活跃、什么时候活跃。这就可以知道不同脑区的功能连接。
两个脑区功能连接减弱是什么意思？表示它们的活动不同步。奖赏中心和内感受越同步，焦虑就越少；越不同步，焦虑就越多。
这项研究比较重要的意义是，它从生理层面上考察了抑郁症患者和健康人的差别；还考察了焦虑和抑郁的差别。
当我们了解到不同人之间有这种差别，就会去尊重这种差别，因为这种差别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改变的，很多人是天生如此，甚至一辈子如此。
留意到这些，比如自己的显著性网络功能范围就是比一般人要大，那么我就尽量避免去做那些容易引发抑郁和焦虑的事情，人家能做，我也不去做，因为人家的风险比我小。
理解永远是调节的第一步。
总结
最后，总结一下这一讲的内容：
- 研究发现，抑郁症患者的显著性网络在功能面积上比健康人明显增大，这可以作为识别抑郁风险的客观指标，准确率接近80%。
- 显著性网络的功能面积扩张，出现得比抑郁症状更早。这意味着它不是抑郁的结果，而是易感性的体现。
- 抑郁和焦虑存在不同的神经通路，抑郁和“伏隔核-前扣带皮层”通路连接减弱相关，焦虑和“伏隔核-前岛叶”通路连接减弱相关。
以上就是这一讲的全部内容。
我是王路，我们下一讲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