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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寻求确认：为什么应该停止安慰朋友？
欢迎来到《情绪觉知》课，我是王路。
我们今天讲安慰。要讲的不是一般的安慰，是和奖赏系统有关的安慰。一般来说，朋友碰到了困难，心情沮丧，来向你倾诉，你当然应该安慰他，这个道理不需要讲。要讲的是例外。
反复寻求确认与普通安慰的区别
比如，朋友或者家人问你：我最近记忆力是不是变差了？你一般要回答：没有啊，很正常。
但如果朋友在一周之内5次问你同样的问题，你会怎么想？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昨天刚跟你说过，你今天又问，难道你的记忆力差到那种地步了？
——这种情况，就是我们要讲的：他不是第一次向你寻求安慰，而是反反复复向你确认同一类问题。比如，我会不会被裁员？我还能毕业吗？我是不是很显老？我是不是没救了？……
如果是第一次问，他可能真的有困惑、有疑虑，或者需要倾诉。
但是当他频繁地问同一个问题，尤其是对自身价值否定的问题，这时候，你要明白，问的是什么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没有看见，或者不敢去看他真正需要面对的问题。
如果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安慰他：你怎么可能没救呢？放心，你不会被裁员；你一定会找到工作……等等，这其实是对他的伤害。
他以为他需要的是安慰，甚至你也这么以为，但是安慰只会把他推向深渊。
当情况发展到更严重的时候，他甚至会说：在你眼里，我一无是处！我比所有人都差！
——这看起来好像不是寻求确认，实际上也是。他会故意说一些很极端的话让你忍不住要反驳。
因为一般的寻求确认你已经免疫了，你已经不搭理他了。所以他就加码升级，故意误解你，逼着你纠正他：不，你有价值。
但是没用，很快他还会说：你根本不认为我有任何价值！你觉得我就是废物。
慢慢地，你也疲劳了，可能说：你爱咋说咋说吧。他会说：看，你承认了吧！我还不如死了算了！我死了你就舒服了吧？
这种情况，问题已经很严重了。但要知道，这也是学习的结果。什么叫学习？不仅学好的是学习，学坏的也是学习。
没有人天生会说“我真该死”这种极端的话。这是后天的策略，从策略慢慢变成了习惯。
变成习惯之后，他会坚决否认这是策略。连他自己可能都不会再意识到，这种行为有策略的一面。
而你需要认识到什么呢？这种有害的学习之所以成立，和你也有关系。
如果他一直在向你寻求确认，那么，你也有责任。
你可能觉得自己仁至义尽了，什么都没有做错。一开始，他需要安慰，你不断地安慰；后来发现不管用，渐渐自己也被他搞得精疲力竭，也就随他去了。
好像自己自始至终都是被动的，在每一个时间点上做的都是正常人的选择，是他自己性格有问题。
其实，你从一开始不断安慰他的时候，就错了，甚至可以说，就是在共谋把他推向深渊。
所以这一讲叫《寻求确认：为什么应该停止安慰朋友？》
——我们说的不是“不去安慰”，不是不关心，而是“停止安慰”，发现对方有依赖，要赶快停止。正是不断的安慰，阻碍了他从谷底走出来的可能。
安慰怎样阻碍恐惧消退
这和人的奖赏系统有关。当一个人心情糟糕的时候，别人的安慰当下就能缓解他的焦虑，也会激活他的奖赏系统，所以很吸引人。
一个心理健康的人，最终应该由自己来确认自己的价值，但是当他不断向你寻求确认的时候，他把本来属于他的权力放弃了，转移给你了。
你确认了，安慰了，他感到好用，下次还来找你确认。慢慢成了习惯，他就逐渐丧失了由自己来确认自己价值的能力。
有一篇2009年的论文，就是在讲这个事儿。大意是说，一个人的恐惧反应，本来是可以消退的，恰恰是那些安全行为，阻碍了恐惧的消退。
研究者找来一群人，先让他们学会恐惧，具体方法是，看到屏幕上出现某些颜色的方块，就有可能受到电击。
接下来，把人分为两组，进行消退学习。怎么消退呢？之前有可能产生电击的一种方块，实验中是绿色的方块，现在出现后不会再产生电击。
但是，两组人里面有一组人被告知可以按按钮，只要你按按钮，就不会被电击。
但事实上，这个阶段不管按不按，都不会再被电击。
消退学习之后，是测试。测试发现，那些习惯通过按按钮来保护自己的人，恐惧消退没有发生，第三个阶段，在他们无法按按钮的时候，绿色一出现他们就紧张。
而那些从来都按不了按钮的人，绿色出现的时候他们不紧张了。
虽然他们一开始紧张，学会了绿色意味着可能被电击，但是在消退学习的阶段，绿色不伴随电击被他们学会了，也就是恐惧消退了；
按按钮的人，因为有按钮的保护，就没有学会这一点。
这个实验给我们的启示是什么呢？
当一个人问你“我是不是一无是处”的时候，如果你告诉他“绝对不是”，你就在充当那个按钮。
你的安慰让他很舒服，让他觉得抓住了救命稻草。但是这种安慰对他的恐惧消退是有害的。他没有办法学习到真实世界没有那么可怕。
你不要这根拐棍，能慢慢学会走路，但你永远用这根拐棍，就走不好了。
在真实处境中学习承受
当然，这个实验也有局限。在消退阶段，绿色真的是一次电击都没有，真实世界不是这样。当一个人问“我会不会被裁员”的时候，他真有可能被裁员。
真实世界要更复杂。2014年有篇论文，讨论了强化消退，发现就算一个人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这种发生甚至有可能让他的消退更有韧性。
因为真实发生的方式和概率，其实和你担心的很不一样。那篇文章内容很多，我们就讲一个小片段。
有一个严重社恐的人，不敢在电梯里说话。研究者就安排他进一个商场，在电梯上待30分钟，每到一个楼层，都报出楼层数。
进去之前，研究者先问他：你觉得这样做了会发生什么？他说：别人会很愤怒，我会感到难堪，哭着从电梯里面跑出去。
研究者问：那你觉得这种结果发生的概率有多大？他说：90%。
但当他真的那样做了之后发现，他确实会感到难堪，但是别人并没有很愤怒，只是有点困惑，他也没有哭着跑出去。
当他成功地在电梯里待满了30分钟，研究者问：那你学到了什么？他说：即使我感到难堪，也还好，并不是不能承受。
可见，担心自己不能承受难堪，要比难堪本身的压力大很多。你不是不能承受，你只是害怕自己不能承受。你的焦虑是害怕带来的。
一个人更需要面对的是害怕本身，而不是他所害怕的内容。要把自己扔到真实世界的汪洋大海里，才能学会这一点。
不确定的回应与相互依赖
最后我们再看一种看似例外的寻求确认。当张三向李四寻求确认和安慰的时候，李四给的不是安慰，而是嘲讽和羞辱。
张三问：在你眼里我没有任何价值，对吗？李四说：你能有啥价值？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这么嘲讽和羞辱，不会把张三赶跑。张三下次还会来找李四寻求确认。
张三在被嘲讽和羞辱的时候不崩溃吗？不痛苦吗？痛苦。但是，张三可能获得一种崩溃的快感。
至于崩溃为什么也有可能带来快感，就是另一个复杂的话题了，我们以后再详细展开。
另一方面，李四往往不会每次都羞辱张三，李四的行为很可能也是在被张三问烦了之后的应激反应。
那么，冷静下来，李四也会意识到自己说话不合适，下次对张三说话可能就柔和很多。这又会给张三一次很大的奖赏。
不确定的奖赏是最容易让人上瘾的。
就像游戏厅里的推币机，你推了九次，没有硬币掉下来，但你知道，也许下一次，哗啦啦掉下来一堆硬币。
李四和气的时候，就是哗啦啦掉下的一堆硬币。这种相处模式，会让张三成瘾。
你会发现在一些关系里，有些人怎么骂都骂不走，往往是被骂的人更恐惧失去关系。因为他是寻求确认的一方。
当他要从别人的安慰里寻找庇护所的时候，他就没有庇护所了。
从安慰走向独立
如果一个人问“我是不是一无是处”，你该怎么办？你不该回答他这个问题。因为重点根本不是“他是否一无是处”，而是他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他在害怕什么？他真正需要的，和他以为他需要的，是同一个东西吗？
他真正需要的不是安慰，安慰只是给了他一个按钮，给了他虚假的避风港，让他觉得在谷底也似乎存在一个庇护所，他就更难走出谷底。
更可怕的是，这会给你一种错觉，让你以为自己很强大，能满足你的拯救欲甚至是控制欲。
安慰会让别人越来越依赖你。不仅对方需要向你寻求确认，你也需要通过确认别人来放大自己的价值。
这是一场共谋。在共谋中，两个人可能都不是故意的，但最终结成了互相依赖、互相控制的关系，哪怕没有人承认自己是控制者。
在与朋友相处的过程中，让朋友舒服可能不是最重要的，独立比舒服更重要。
让别人永远需要我，和让别人可以不再需要我，哪个更能体现我的价值？很值得思考。
总结
最后，总结一下这一讲的内容：
- 当一个人反反复复寻求确认和安慰的时候，应该停止安慰他。
- 安全的线索可能会成为恐惧消退的障碍。
- 你的价值未必体现在让别人永远需要你，也许更体现在让别人可以不再需要你。
以上就是这一讲的全部内容。
我是王路，我们下一讲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