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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33讲

33 显化:为什么说妄想、信仰和命运是一个东西的投影?

本课涉及
投射性认同精神分析信仰亲密关系

欢迎来到《情绪觉知》课,我是王路。

上一讲,我们讲了痛苦外包,用一个案例讨论了“为什么有人总是没事找事”。

但是讲得还不全,只讲了张三,没有讲李四。张三要把对自己的攻击甩给李四,说是李四在攻击他,李四如果被他搞烦了,就等于是接住了。

那么我们进一步思考,李四为什么要接住呢?为什么要扮演一个配合张三的角色呢?这一讲,我们从这里出发,聊到更宏大、更辽阔的东西,运用精神分析的视角。

投射如何变成投射性认同

张三的行为,叫“投射性认同”。

精神分析上有两个词:一个叫投射,一个叫投射性认同。投射是,我觉得你讨厌我。这就完了。你是不是讨厌我不重要,我也不去招你惹你,单方面产生一个印象就完了。

但是,投射性认同呢,是我觉得你讨厌我,我对此很焦虑,受不了,要去质问你:你为什么讨厌我?

你说,我没讨厌你呀。我说,不,你就是讨厌我,你好好跟我讲讲你为什么讨厌我?

你被我搞烦了,真的开始讨厌我了。

我说:看吧,我就知道,你讨厌我。这就叫“投射性认同”。

按照精神分析的说法,张三的内心有个难以忍受的客体。这个客体,就是张三童年时期内化的总是攻击他的父母。

简单说,他让小时候父母的攻击,在他身上生根了。

为了不让自己疯掉,他要把这个部分分裂出来,投射到李四身上,让李四变成那个客体的载体。

最关键的一步,叫“诱导”。张三不会停留在投射上,他会通过各种手段,持续地纠缠,对李四施加很大的心理压力,迫使李四在不知不觉中,按照张三投射的剧本去感受和行动。

张三是导演和编剧,也是主演,李四是被张三选中的另一个主演。

李四吃进去张三的投射,产生了和张三预期一样的反应,张三就验证了自己的预期,然后把这个被外部现实确认了的“坏客体”再吸收回体内,完成闭环。

从容器、施虐受虐理解双方反应

有个精神分析学家叫比昂。他扩展了投射性认同的理论。

这个理论不是他提出的,是克莱因提出的,比昂扩展了。

比昂说,这是婴儿和母亲最原始的沟通方式。婴儿没有办法处理死亡带来的恐惧,就把恐惧投射给母亲,母亲作为容器消化之后,再还给婴儿。

在我们举的案例里,张三是在“退行”,试图把李四当成母亲,通过这种粗暴的方式寻求接纳。

说到这我要插一句,精神分析的很多说法挺吸引人,因为它能够给你提供一种上帝视角。

也就是说,当你运用精神分析的时候,你手里就有权力。因此,这种方法也有风险,容易过度。

如果你娴熟地掌握这个方法,再看很多人际冲突,就会觉得:啊,这是投射,那是投射性认同。就可能忽略他们本身的人格特质。

在这个案例里面,李四为什么会爆发呢?他既然搞清楚张三是投射性认同,不去理他不就完了吗?没那么简单。

因为张三投射过来的情绪量级,超过了李四的心理消化能力。

张三扔过来的不是一般的生气,而是一种破碎的、毁灭性的死亡焦虑,或者叫死本能,太重磅了,导致李四的精神系统超载了,他必须通过爆发来“呕吐”,把吞进去的毒药吐出来,否则他自己也要疯掉。

另一方面,张三和李四的关系,还可以从施虐受虐的视角来考察,张三既是施虐者又是受虐者。

他通过攻击李四,体验到自己的力量——我能够操纵别人的情绪,至少,我有让别人情绪失控的能力。它也是一种能力。这是施虐的角色。

一旦李四反击,张三就反过来确认了自己是受害者,是受虐的一方,这种痛苦让他既熟悉,又安全:啊,我终于又回到那个我最习惯的关系模式里来了。

就像一个简陋的小狗窝,虽然待在里面很不舒服,但是当一个人童年一无所有的时候,总是被迫待在那儿,成年以后,也会对那儿生出一种安全和熟悉。

而李四呢,李四在潜意识里面:我什么也没做错,反而被他误解、冤枉,把我看成这么坏的人。

李四也痛苦,但在痛苦的同时,他体会到一种道德上的优越感:我是一个清醒的人,理智并且宽容。

张三越发疯,李四越觉得自己才是最清醒、最理智的。

再插一句,我们现在,是走在精神分析的框架里。精神分析就是有点劲爆,它用给一些简单的逻辑可以把复杂的现象给闭环掉,显得可以解释一切。它能提供思路和启发,但你未必要认同它。

理想化、幻想破灭与理智化防御

李四之所以离不开张三,因为张三的在场,让李四确认了自己的清醒、理智和宽容。

我们继续往深了挖,把目光投向以前,从时间轴上往前移,不看现在,看过去。张三现在认为李四这么讨厌他,这么坏,问题是:张三以前也是这么认为的吗?肯定不是。

在关系的早期,张三往往会把李四理想化,把李四看成全能的拯救者,认为李四是完美的,能够包容自己的一切。

但李四不是神,是个凡人,当张三越来越清晰地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对自己是个毁灭性的打击:我当初把你看得这么高,你居然,就这德性?

所以,张三后来的攻击,是一种报复,源于幻想的破灭;要惩罚和攻击幻想的对象:为什么你不能像完美父母那样,无条件地接住我的一切呢?

在某些封闭的宗教群体里,可能会有这样的人。

不光个别的宗教群体,传销群体里面也有,身心灵群体,乃至很多封闭的小圈子里,只要存在偶像崇拜,就存在偶像的倒塌。

不是偶像这个人倒塌,而是崇拜他的人的幻想倒塌、破灭。

在破灭之后,有些人会生起很重的恶意,觉得:我是被你骗了。甚至,你把我这辈子都毁了。

我们再回头看李四的防御。李四的防御手段是“理智化”。

理智化不代表真正的理智,而是说,他企图表现得理智,并且坚信自己理智。

既然张三站在了情感的一头,李四就主动站到对面,也就是理智和逻辑,他要用理智和逻辑切断情感。

张三的“没事找事”,恰恰是对李四企图用理智防御的精准狙击:你要跟我讲道理?我偏偏不讲道理!

当然,张三在意识层面绝对不会说“我不跟你讲道理”,但潜意识层面是那样说的。

我要用情绪化来攻击你的理智,让你的理智没有用武之地。

我都已经这么痛苦了,你居然还能淡定地吃饭看手机?你看看我有没有本事把你也搞到情绪失控。

我要让你自己看见,你的平静是虚假的,你也会暴怒。

于是张三开始痛苦外包,没事找事,最后,张三成功了,强迫李四也体验到了情绪失控。从诡异的层面来说,这也是一种强制共情。

你共情不了我,我还真有办法强迫你共情我。

张三好比在大声喊“救救我”,而李四一直在说“我没错”。

从浅层次看,张三是痛苦外包,李四是自证清白;深一点看,张三是婴儿在寻找容器,李四是容器承受不了而破裂;再深一点看,张三是渴望融合和理解,李四是害怕被吞噬和毁灭。

从内部幻想走向外部现实

现在,让我们跳出案例,来思考更宏大的问题。投射性认同,是可以把内部幻想变成外部现实的。

我认为你讨厌我,我就有本事让你真的讨厌我。

那么,如果反过来,我认为你可以拯救我,是不是我也可以让你真的能拯救我呢?

是的。我们前面说过,在一些封闭的小团体里,偶像崇拜往往会带来幻想的破灭,因为他崇拜的对象是活生生的人,具体的人。

那个人离他远的时候,他可以想象对方的各种好处;等到走近偶像,看见他吃喝拉撒睡,信仰倒塌了。

但是,人也完全可以投射到一个自己永远无法彻底接近的对象上。这样,幻想不就破碎不了了吗?

费尔巴哈认为,人类把自身渴望的完美、全知、全能,这些内部幻想,投射到一个外部对象身上,然后反过来膜拜这个对象。

信徒内心需要一个完美的父亲,这是个内部幻想,把幻想投射到自己永远也接触不到,或者说这辈子临死之前都接触不到的地方,命名为神。

在现实中遇到各种难以解释的巧合,就理解为神的恩典。这就是外部现实被内部幻想改写了。

每个人的内心,都有对死亡的极大恐惧,以及对意义的渴望,这些会带来焦虑。

当一个人无法承受的时候,就需要把痛苦外包,需要相信存在全能的秩序,来接住自己的痛苦。

每个人的承受阈值不一样,有些人一辈子是无神论,有些人年轻的时候无神论,老了有神论了,或者健康的时候、事业蒸蒸日上的时候信自己,不信命;患病的时候,江河日下的时候,开始信命了。

信念、仪式与意义的外化

在这个意义上,每个信徒都是张三。信徒的第一步是投射;之后,关键的第二步是引导。

信徒会去教会或者寺庙里,看见高大庄严的建筑,听见清净的声音,沐浴在郑重的宗教仪式里。

其他信徒会用坚定又慈悲的眼神看着他,这种环境和互动,诱导他进入一种特殊的心理状态。

第三步,叫反移情。在集体的氛围里,他实实在在感受到了崇高和庄严,感受到神圣和被接纳。

他忍不住泪流满面,确认了神的庇护和保佑。

这种感受是真实的,是外部现实。尽管没有这种感受的人很难理解。而它的源头,就是群体共同编织的意义之网,是内心信念的外化。

所以,幻想和现实之间有距离吗?有不可逾越的鸿沟吗?可能是没有的。

在外人看,从内部幻想变成外部现实,这会被理解成是一种妄想。

但是,在客体关系心理学家温尼科特看来,这恰恰是人类文化的起源。

宗教、艺术、哲学,都处在一个“过渡性空间”里。虔诚的信徒通过仪式、经典文本和社群,把冷漠的物理世界,改造成充满意义、有神性回应的外部世界。

当一个人非常强烈地相信某种内部图景,并且用它来解释、筛选并塑造外界反馈的时候,世界真的会按照他的剧本展开。对偏执者来说,这叫妄想;对宗教徒来说,这叫信仰;对普通人来说,这叫命运。

总结

最后,总结一下这一讲的内容:

  1. 投射性认同不是简单的投射,而是通过诱导,把难以忍受的坏客体和情绪投射给对方,通过纠缠强迫对方吞下,做出符合预期的反应,从而在外部现实中印证内部幻想。
  2. 施虐受虐存在共生关系,一方通过情绪失控体验施虐的控制感,另一方通过“理智化”的防御体验道德优越感。这不仅是情绪的宣泄,也是双方在潜意识层面达成的痛苦的共谋。
  3. 人类把自身对完美和全知全能的渴望投射到外部,创造了宗教与神。当一个人深信内部图景并且由此筛选外部反馈的时候,妄想、信仰和命运就成了同一心理机制在不同程度上的显化。

以上就是这一讲的全部内容。

我是王路,我们下一讲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