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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浮夸:表演是怎样被恐惧驱动的?
欢迎来到《情绪觉知》课,我是王路。
简介中的语言通胀
我不太喜欢的事情之一就是写简介。你会发现今天很多人,在名片、简历、简介上对自己的描述都是虚胖。如果你实事求是,甚至是谦虚,反而会吃亏。
这就导致大家在很多场合都得演。这算是一种语言的通货膨胀。
有点像星巴克那个中杯、大杯、超大杯的段子,明明是个很小的杯,但是不存在小杯,最小也是中杯。
为什么会出现语言的通货膨胀呢?因为注意力在变得越来越稀缺,语言的通胀实际上是在奖励一种能力,对他人注意力的掠夺能力。
你越是能把自己描述得高级一点,体面一点,你就越容易从别人那儿抢到一点注意力资源。这种注意力资源意味着机会和信任。
很多人并不是真的相信他写下来的那些自我描述,但觉得别人可能会相信。这是一种算计式的表演欲。
识别一个人的符号
那么,谦虚或者实事求是为什么会吃亏呢?因为它是一种姿态,拒绝参与共同幻觉的姿态。
问题不在于你夸张不夸张,表演不表演,而在于你没有提供可以被人识别和交易的符号。
你有没有考虑过一个有意思的细节:我们的户口本上都有一项叫籍贯。籍贯和性别、民族一样作为一个人的基本信息存在。但是也有很多国家是不讲籍贯的。
我以前学英语口语的时候,说了hometown这个词,英国老师告诉我不要讲这个词,她说,在英国没有人讲hometown。
英文里面当然有这个词,而她那么排斥,背后其实有一种隐秘的观念,她讨厌按照家乡的归属去识别一个人。她讨厌的是这个策略。
在英国,“你是哪里人”,很多时候不仅是地理问题,还是阶层问题。它同时会携带一大堆比如口音、学校、职业、家庭背景等信息。
我们中国讲籍贯是从古代来的。在古代社会,听你口音,问你家乡哪里,再看看你的衣服,基本上就完全可以判断你这个人了。走样的概率非常小。
但是在今天,你看不出来的。两个都穿优衣库的人,一个可能年薪百万,另一个月薪三千;一个是博士,另一个初中毕业。籍贯判断不了,口音也判断不了。
也就是说,现代社会,已经很难通过外在的、最基本的标签来识别一个人。那么只能通过简历简介了。
这时候,自我吹捧或者表演,慢慢成了生存策略。而传统上提倡的谦虚不太行了,谦虚只能在别人已经了解你的前提下才有效。
在古代,你穿的衣服已经充分暴露了你的社会地位,你再怎么谦虚,别人也会因为你穿的衣服不敢小看你。
这就是为什么孔乙己一定要穿长衫。也是为什么现在有句话说,大学生要脱掉长衫。
你穿长衫没用了。社会不靠这个识别你了。更多的是靠简历来识别你。所以大家都在简历上给自己贴金,有些人甚至造假。这就是语言通胀,浮夸。
真实也可能成为表演
问题是,语言通胀并不会让所有人都因为夸大而占便宜,反而会让夸大本身贬值。
当每个人都“优秀”“顶尖”“全栈”的时候,大家也就知道这些词是虚胖,没有意义了。
于是,就出现了更高阶的表演,不再堆砌大词,而是伪装成克制的真实。会出现一种更聪明的膨胀。
他们在介绍自己的时候像是自嘲,像是谦虚,好像在讲具体的细节,但每一个细节都不是随便讲出来的,而是经过精心挑选和打磨之后展示出来的。
表演会穿上反表演的外衣,最好的表演就是看起来根本不像演的。
不是由自己喊出来“我很强”,而是让你根据他提供的细节,自己得出来“他很强”,并且以为是你独立判断的结果。
所以,可怕的不是大家都虚胖,而是真实也成了一种表演。
现在的很多综艺节目,离婚,荒野求生,主打一个真实,那种真实是不是表演?
离婚并不是假离婚,那些人也不是演员,在山上一星期找不到吃的,真的会饿到不行;但它未必不是一种表演。
你以为在追求诚恳,但是诚恳也变成了新话术。你以为自己在反对套路,结果反套路成了更高级的套路。
语言通货膨胀到最后,会把人逼到一个诡异的境地:你要么夸大,要么用看起来很不像夸大的方式夸大。
当表演变成普遍的行为策略之后,大家都在表演的赛道上内卷起来了。有本书叫《演员的自我修养》,之所以能破圈,是因为大家都要演,不演不行。
表演背后的淘汰恐惧
在可演可不演,只有少数人演的时候,我们可以说他是虚荣、自恋;但是,当表演成了群体生存策略的时候,就不能这么看了,这背后不是自恋,而是恐惧。
现实里的大多数人,不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就把自己吹上天,而是很多其貌不扬的沉默群体,他们努力地修饰简历,甚至穿上租来的好一点的正装去面试,但是有一种怯场和不自信,生怕别人看穿。这就是表演背后的恐惧。
恐惧从哪里来?从淘汰你不需要任何理由来。很多人活在一个筛选成本很低,解释成本又非常高的环境里,把你的简历扔掉不需要任何理由。
早在十几年前,我毕业的时候就听说,很多HR收到简历,会随机扔掉一半,理由是什么?
在这个社会生存需要运气,如果你恰好在被扔掉的一半里,说明你运气不行。因为运气就可以拒绝掉你。
这种情况下,大量的淘汰实际上发生在完全没有办法申诉的黑箱里。
黑箱最擅长制造一种心理:你不确定自己失败是因为能力不够,还是因为表达不响亮。
到底是因为某些该写的东西没写上,还是因为对方那天心情不好?
人一旦长期处在这种不确定性里,就会自然发展出一套过度防御的表达,我拼命让你注意我,不是因为我想赢,只是因为我不想输得太冤。
为了拿到入场券
恐惧驱动的表演欲,不是要让自己站到舞台中央,只是想要进场。就是我要先拿到一张门票,车票,或者船票。
过去有句歌词,“这一张旧船票,能否登上你的客船”,那还是我小时候的歌;
等到我毕业,大家讲“上车”,买房没钱买大的,先买个一居室,叫先上车;现在讲“上岸”,考研考公,考上了,就上岸了。
上车上岸,都不是终点,而是起点。你要非常努力,才能够站在起点,这已经不是“能不能赢在起跑线”的问题,而是“有没有资格站在起跑线”的问题。
如果你上不了车,站不到起跑线上,就连被比较的资格都没有。很多人努力表演自己,只是为了先拿到一张入场券。
以前有句话叫,你只有非常努力,才能看起来毫不费力。
现在不是这么讲了,现在讲的是:你只有努力奔跑,才能站在原地。
自恋驱动的表演追求的是更高的评价,而恐惧驱动的表演追求的是不要被淘汰出局。
羞耻与被迫的自证
恐惧型的表演往往伴随着羞耻感。自恋的人吹完之后会特别爽,而恐惧的人吹完之后会更害怕。
他害怕被人看穿,害怕被人追问细节,害怕被要求兑现他的说辞。于是他会继续加码包装,用更厚的包装掩盖内心的空洞。
这就是为什么语言通货膨胀会加速,不是因为人越来越疯狂,而是因为越来越不敢停。
一旦停下来,马上就会被羞耻追上。“我不行”的声音会被放大。
继续表演,就像继续奔跑,没有终点可以抵达,只是为了让自己还能留在原地。
不想被淘汰的人,往往不是热爱竞争,甚至可能痛恨竞争,那为什么还要参与竞争和比较呢?
我们之前讲羞耻的时候也提过。在很多文化和组织里,失败会被道德化、人格化。失败就证明你不行,那么,我不能失败,也不敢失败。
当失败被道德化,人就不再只是和结果竞争,而是和自我价值竞争。一旦输掉,就意味着我这个人没价值了。
于是,人就会把一切风险都理解成对自我存在的威胁,竞争就变成了被迫的自证,表演就变成了基本的防御。
竞争是没有终点的。你永远无法确认什么时候是安全的,只能把自己不断包装成值得被留下来的人。
“值得”的标准也不稳定,不统一,会随着环境、话术、他人的表演水平不断抬高。
你以为自己够努力了,够体面了,抬头一看,别人已经在用更精巧的方式来表达普通,用更含蓄的方式来展示成功。
慢慢地,人们就失去了对真实的判断力。你不知道自己是在努力,还是在表演努力;不知道自己是在表达,还是在迎合。
你会主动修剪自己,把那些不方便展示的部分都藏起来,久而久之,连自己都忘记了它们的存在。
这时候,“做自己”反而成了一句危险的话,只剩下“做最好的自己”“做更好的自己”。因为你很清楚,那个未经修饰的自己,很可能并不符合任何系统的偏好。
你不是不想诚实,而是无法接受诚实的后果。
所以只能选择蹩脚的折中:在不完全说谎的情况下,尽量说得好听。在尽可能不背叛自己的情况下,让别人看起来满意。
审视恐惧的来源
所以,真正需要审视的,不是我究竟该不该表演,而是:我的恐惧从哪里来?我是不是因为担心被甩掉,才拼命奔跑?
如果一个环境只能留下那些夸大、掩饰和过度证明的人,那它筛选的,恐怕是最擅长压抑羞耻的人。而当所有人都被迫参与表演的时候,失败就不再是能力问题,而是一种被集体放大的恐惧回声。
对个体来说,也许很难做到让世界不再表演,但至少可以让自己的表演更少地被恐惧驱动和绑架。
本讲小结
最后,总结一下这一讲的内容:
语言通货膨胀的本质不是虚荣,而是注意力稀缺下的生存策略。大多数人的夸大不是因为自恋,而是害怕自己在黑箱式的筛选中被淘汰。
当所有人都被迫参与表演的时候,失败就不再是能力问题,而是一种被集体放大的恐惧回声。
以上就是这一讲的全部内容。
我是王路,我们下一讲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