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问答：通过冒犯来刷存在感是什么心理？

得到用户，你好。欢迎来到《情绪觉知》课，我是王路。

今天是问答时间，来聊一个问题：为什么有人喜欢通过冒犯来刷存在感？这背后更深的心理机制是什么？

从朋友圈的冒犯看心理过程

你在朋友圈，可能会看到一些人，成天批评这个批判那个。有时候是直接批评，有时候语带调侃，有时候是讽刺。

如果他批评冒犯的对象和你无关，你可能看一下也就过去了，很少给他点赞。因为你觉得这人有点怪，有点另类。

很多人跟你的感受是类似的，他们会看那个人的朋友圈，但是装作没看见，也从来不跟他互动。

如果那个人冒犯的对象和你有关，比如亵渎了你的信仰，嘲讽了你很在意的东西，你可能心里默默给他打个叉，觉得“这人不能处”。

他为什么要那样呢？今天来分析一下。

为什么要分析这种现象？还是那句老话，是为了理解，不是为了批判。

因为我们每一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那种影子。我们也渴望被关注，也可能会在朋友圈刷存在感，只是通常没有到很冒犯的地步。

你看到的那种行为，也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就像一个人的情绪问题，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

它有个过程，我们要重点关注过程，关注是什么心理机制在推动一个人的行为和情绪慢慢地变化。

冒犯如何换来注意力

那些喜欢通过冒犯刷存在感的人，不要简单地把他们理解成坏，欠揍，或者情商低。

很多人的情商并不低。情商低的人冒犯跟情商高的人不一样，情商低的人往往不是故意的，给人一种笨拙愚蠢的感觉。

而情商高的人冒犯，让人更不想原谅，因为知道他是故意使坏，在“憋着坏”呢。

但如果，把这一层掀开，会看到：他之所以这样，是因为这是一种成本最低的呼喊，“你们来看看我吧”。

其实，绝大多数人并不是真心喜欢这种方式。但是，他找不到更高级、更安全的方式。

就像没有人喜欢通过在菜市场让别人把两毛钱的零头甩了来让自己宽裕一点，你看见这样的人，不要笑他们小气，很多人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们都欣赏温和地表达，认真地说话。

但是你发现，在今天，很多时候温和的表达是没有人听的，尤其是当你是个普通人的时候。

你骂一句，马上有人来围观了。这是人的本能，杏仁核天然会对充满攻击性的语言保持警觉。

在网上，平平淡淡地讲东西，没人听。同样的内容，语言变锐利一点，有攻击性一点，播放量马上上来了。

因为神经系统就是会给威胁线索优先处理的权限，安全线索往后排。

于是，对很多人来说，要温吞吞地说明自己的存在，就失效了。没人看你。他们自然就会让语言变得锋利，把攻击性暴露出来，甚至是伪装的攻击性。

羞耻感与抢先否定

不过，我们不要仅仅停留在注意力上。在注意力的背后，还有第二层：羞耻感和无力感是怎样制造攻击性的。

一个人如果内心深处存在一句话，“我不重要”，“我不是被选中的那一个”，这种羞耻感就很难承认和面对。

前些年有句话叫，“我就想做一个安安静静在路边鼓掌的人”。好像是一年高考作文的题目。

背景是说，妈妈希望小孩出人头地，小孩对妈妈说，那不是我的理想，我的理想是坐在路边，给别人鼓掌。

如果一个人真能有这种心态，烦恼和痛苦会少很多。但他是不是这种人，先天因素占了很大比重。

如果不是这种人，或者从小被教育成“我就应该站在舞台中央”，但是长大之后，发现自己站不到舞台中央，甚至连舞台边缘都上不去，只能在舞台底下，就很痛苦。不想接受这种痛苦，怎么办？

最省力的办法，就是把羞耻感转换成“主动的锋利”——重新解释自己的位置。

不是舞台上没有我的位置，是我不想站上去。不是我没有合群的能力，是我懒得合群。不是你们否定我，是我先否定你们。

这样一来，自己站不到舞台中间，不是因为没有能力，恰恰是因为太有能力了，比舞台上的人更有能力，所以，舞台装不下我了。

站在下面，是我主动的选择。这就是典型的，“我怕你打我，先给你一拳”。

看起来是冒犯别人，实质上是抢先一步，把潜在的被拒绝、被批评，变成手里的武器。

从这一层看，你会发现，那些习惯用冒犯来刷存在感的人，他背后的恐惧是什么？我怕你们看不起我。所以要先发制人，先看不起这个，看不上那个。

他不是不在乎，而是太在乎，所以才用冒犯把自己包裹起来。冒犯不是他的攻击，而是他的防御。

用冒犯拉近或拉远距离

来思考一个问题：冒犯是为了拉近距离，还是为了疏远？

对有些人来说，冒犯是试探。我就是这么锋利，你能不能接得住呢？你接得住，还愿意跟我玩，那么，我们是一伙人。

这种人从小成长的环境里，亲密关系经常是要靠互相损、互相怼来维持的。

北京话里有个字形容这种行为：贫。贫不是说穷，是说嘴贫。我们老家也有类似的说法，叫“嘴不值钱”。

夸人都不能好好夸，得用损的方式夸。表达亲密和爱，往往要通过讥笑、挖苦。

在这种氛围里待久了，大脑就把冒犯当成了亲近的信号。

一旦脱离了之前的环境，来到一个更讲究边界和尊重的环境里，如果仍然沿用这种模式，在别人看来，就成了“用冒犯刷存在感”。

还有另一些人，是反过来。他们通过冒犯来保持距离。

有些人是害怕亲密的，亲密意味着卸下铠甲和防御，意味着被别人看穿，暴露自己的脆弱。

这种人对被人看穿极其害怕，他就喜欢在关系里制造一些不舒服。

当别人离他近的时候，氛围变热的时候，他就要用冒犯的语言让氛围冷下来，这样就不用承担敞开心扉的风险。

时间长了，别人就觉得他有点严肃，强势，不好惹。本质上，他是用冒犯来给自己建一堵防火墙。

用即时反馈换取能动感

再往下深挖，冒犯还有一种心理机制，它是一种非常便宜的能动感。

我们经常说，人有主观能动性。什么叫主观能动性？

如果你是一颗螺丝钉，上学的时候，家长让你干啥你干啥，老师让你干啥你干啥，上班的时候，领导让你干啥你干啥，那就体现不出来主观能动性。

在工具理性的时代，很多人把自己称为牛马、骡马，这就没有主观能动性，我们不想当牛马、骡马，想当野马，想体验一种不被束缚的感觉，“我能够改变点儿什么”的感觉。

最容易的方式是什么呢？冒犯。

让别人难堪，不爽，就是一件能够立刻得到反馈的事。你说一句话，人家的脸刷一下变了。

微信群里，别人都在竖大拇指，你发一个狗头，立马有人急了，有人在暗爽，你的多巴胺出现了相位性释放，感受到了主观能动性。

仅靠一句话，就体验到了“我的话有重量”“我能改变别人的状态”这种感觉。

这种能动感会让人上瘾，尤其是当一个人在日常生活中普遍感到无力的时候。

别的地方，你都“能动”不了，而一句冒犯的话，能动感出来了。用别人脸上的不快，证明了自己不是空气。

分辨必要的直言与廉价的冒犯

那么，靠冒犯来刷存在感的人，知不知道自己是在靠冒犯来刷存在感？他是故意的，还是半有意识半无意识的呢？

绝大多数人是半清醒状态。他们知道自己说的话不好听，但是他们的大脑会给自己找些体面的理由，比如：“我只是实话实说”，“我就爱瞎说大实话”，“很多人太脆弱了，听不进实话”，“我是在帮助你认清现实”，等等。

他们用“直率”“真诚”“不虚伪”这些词，把自己的冒犯和攻击，包装成一种道德优越感，这样就可以不用面对“我是用你缓解自己的焦虑和羞耻”。

如果你和他争辩，经常会感到非常无力，因为他需要的就是有人和他对骂。

有人会想：你这么说，好像是把所有“瞎说大实话”的行为都归为通过冒犯刷存在感，要缓解自己不在舞台中央的焦虑和羞耻，这客观吗？没有例外吗？

当然有例外。如果只从单一的视角看，确实很粗暴。

我们的确有必要去分辨：什么是诚实的、必要的直言，什么是廉价的冒犯？

一个简单的标准是，把“踩别人一头”的部分拿掉，看看这个人还剩下什么？

他有没有能力在不贬低任何人的前提下，说清楚自己的见解、立场和理由？

如果有，那他的冒犯很多时候只是表达风格的问题。

如果没有，那恐怕，冒犯就是他唯一的资本，你再怎么跟他讲共情、讲尊重，都是在要求他放弃唯一能够换来注意力和权力感的工具，对他来说就不可能了。

这种情况下，你反而更应该问问自己：我还要继续把注意力投注到他的行为上吗？

保留理解他人的能力

最后，我还想说一点，有人会对人们在现实约束下的拧巴或者低级策略的容忍度比较低。

就像在菜市场看到买家和卖家为了两毛钱讨价还价，或者买橘子的人要把枝子和叶子都掰掉，对这种行为总是忍不住吐槽。

这和在朋友圈看到冒犯的人，简单地理解成是“通过冒犯刷存在感”，是类似的。这会把背后很复杂甚至难堪的心理动机简化掉了。

有些行为，你看着不习惯，但对别人来说，可能是不得已。他的不得已，也有渊源，有经过。

忽略掉那些渊源和经过，只给一个粗暴的结论，好像在道德上更干净、更清爽，但实际上，损失了理解他人的能力。

理解不等于认同，甚至也不等于原谅，只是，理解可以让我们在看见这些行为的时候，不那么惊讶，也不那么委屈，多一些包容和警醒。

好，今天的回答就到这里，我们下周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