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问答：人应该怎样内疚？

欢迎来到《情绪觉知》课，我是王路。

今天是问答时间，我们来聊一个问题：人应该怎样内疚？

从功能看待内疚

你可能觉得，内疚不是坏的吗？为什么不直接扔掉呢？这是我们需要扭转的一个观念。很多东西你单独拎出来看，它确实是坏的，但是它在系统里也发挥一种不可或缺的作用。

很多时候它是作为代偿出现的。就像内疚，单独看，是典型的负面情绪，让人痛苦，可是为什么有些人离不开内疚呢？

因为他要用内疚来维持一个他更加离不开的东西：自我存在的价值感，无法割舍的控制欲，等等。

控制欲虽然不是好东西，但它也不是一个能够说扔就扔的东西。就像血管里的斑块，确实不好，但如果已经有了斑块，再冲掉它，那就心梗、脑梗了。

因此，看待内疚，或者其他情绪，要有一种系统的视角，不仅要单独看它好不好，让你舒服不舒服，还要看它在承担什么功能，让你避免什么。

有人可能说，我不需要虚假的控制，所以不需要任何内疚。是不是这样子呢？也不是。每个人都需要适度的、温和的内疚。究竟多大程度算适度、温和，因人而异，但大体原则是这样。

自我叙事为何需要温和通胀

要理解这个观点，需要先讲讲自我叙事。我们每个人脑子里，都在不停地给自己讲故事。

不是编造，而是解释：我是谁，我做过什么，我现在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是不是一个还OK 的人？这个故事必须长期自洽，否则人是活不下去的。

我们之前讲过，大脑里有个默认模式网络，就是在干这个活，只要你稍微闲下来，大脑就开始讲故事。

这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什么呢？人的自我叙事天然就有通货膨胀的倾向。

说白了就是，人会高估自己。

假如说，现在让你拿一张纸一支笔，在上面写上自我评价和鉴定，就像上学时候写档案那样，只是这个东西不会进你的档案，不会让除了你自己之外的任何人看到，写完就撕掉。

你觉得你会怎么写？是完全如实地写？还是倾向把自己美化一点？或者把自己严重美化？甚至把自己丑化？

绝大多数人，即便提醒自己要真实，也会有适度的美化。把我的动机说得比实际情况高尚一点，自私自利的部分少讲一点，含混地带过去。

对于失误，倾向多解释客观原因，复盘为什么失败，客观限制有哪些；对于成功，多讲主观原因、个人奋斗。

偶然的优点，倾向讲成本质，讲成结构性的优点；偶然的缺点，倾向讲成例外。——正常人基本都这样。

这不是品德问题，是认知结构决定的。

假如说有人，在写这份鉴定的时候，不是美化而是丑化自己，他知道没有任何人看到，但仍然会丑化自己，那会怎样呢？他会被羞耻和自我否定压垮。

这种就是会强烈自我攻击的人。当他把自己攻击得受不了的时候，就会投射性认同，想象成别人在攻击他、丑化他。

反过来，如果一个人超级美化自己呢？美化得连边都没有了。

所谓“人类高质量男性”，你会在网上有些征婚帖子里看到。别人是当个笑话看的。

他完全是表演吗？哗众取宠赚流量吗？不排除有那种心理，但他确实，自我评价很离谱。

其实，对自己的超级美化和丑化，有时候是一体两面，一方面攻击自己诋毁自己，另一方面自大狂。

为什么呢？要用自大狂的一面把自己从“毫无价值”的困境中拯救出来。所以有些人真的是，不自大他就活不下去，因为羞耻感太重了，自我否定太强烈了。

这样一对比，你就会发现，最好的情况，就是对自己有适度的美化、温和的美化，稍微修饰一下，别过分。这就是自我叙事的温和通胀。

我用“通货膨胀”来比喻，也是因为，它和经济领域的通货膨胀很像。

经济最顺滑的时候，就是有温和适度的通胀，但是不要有恶性通胀，也不要有通货紧缩。

大脑的三个任务

现在，更深一层去想：为什么人们需要在自我叙事上有温和的通货膨胀呢？这要从大脑的功能上理解。

人类的大脑在同时做三件事：维持稳定、节能、争取未来。它们叠加在一起，天然就会通货膨胀。

自我叙事的第一个特点是维持稳定。人类最怕的不是痛苦本身，而是痛苦不能够被解释。

我有个个人观察，也可能是偏见，但还是想分享一下：大体上看，越苦的人，越需要宗教叙事。

一个人在痛苦到极致的时候，没有神，他活不下去。那么，神在这里面的作用是什么？神减少他的痛苦了吗？没有。但是，给了他解释。

他不是承受不了痛苦，而是承受不了给不出解释的痛苦。想不通的痛苦是巨大的。

给不出解释就意味着不能预测、不能控制，等于随时就有可能被世界捅一刀，于是大脑就会拼命把经历塞到一个可以讲的故事里：我是什么人，我为什么会这样，接下来应该怎么活。

自我叙事并不是为了真实，而是为了稳定。

自我叙事的第二个特点是节能。我们回忆过去的时候，你以为是在回忆真实发生的事情，其实不是。

其实只是在快速生成一个解释：把过去经历的零散的点拎出来，用解释串成一条线。

所以你会发现，有些人讲自己的经历，每次讲都会有一些细节不一致，他实际上是在讲一部分编一部分，但他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甚至编完之后，他就把编的那部分当真了。

他不是有意骗人，是真的信了。这就是为什么长期记忆在调出来进入工作记忆的时候，是可以被修改的。这是大脑的机制。

自我叙事需要节能，我们不可能用超高分辨率记住每一处细节，于是需要一种压缩算法，“我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会那样做”，就是压缩工具。

自我叙事的第三个特点，是争取未来。人活下去需要很多资源：信心、行动力、希望、耐心。

这些资源，如果完全按照真实情况计算，你马上就会破产。我们经常说，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一件事如果你觉得成败的概率是五五开，实际恐怕九一开。

哪怕是成功的事，绝大多数时候成功程度也会落后于你的预期。预期增长百分之百，实际可能只增长百分之二三十；预期增长百分之二三十，实际可能只增长百分之五。

那为什么我们还能不断地去做一件又一件事呢？因为预期偏高，十件事里如果有一件达到预期，就差不多把九件的成本都覆盖了。

所以，尽管“不如意事常八九”，我们还是有生活下去的动力。

如果一个人对自己没有任何高估，没有任何乐观的预期，他在行动上就会濒临破产：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不值得呀。十有八九要失败呀。再来一件事，还这样。

慢慢地，什么都不想做了，抑郁了。这就是自我叙事的通货紧缩。

所以，确实需要适度的通胀，才能对未来有信心，有积极的预期。

内疚作为自我叙事的锚点

那么，怎样才能让自我叙事保持在一个温和、节制的通胀程度呢？可以调节的抓手是什么？内疚。

内疚不是目的。我们不会把负面情绪当成目的。好模好样地让自己去内疚，没必要。

但内疚是一种调节手段，是自我叙事的锚点。一旦失去这个锚点，自我叙事的通货膨胀会加速，会从温和演变成恶性。

我们把自己讲得比真实情况稍微好一点，动机高尚一点，失败稍微情有可原，问题不大。但你会发现，人人都这么讲的时候，你的优势就没了。

谁会胜出呢？大家都差不多的情况下，谁更能吹，就更容易胜出。至少吸引了注意力资源。

于是，人就有一种内在动机，把自己讲得比真实情况好很多：动机非常高尚，失败完全是外部原因，自己成了标兵、楷模。

那么，为什么绝大多数人还是不能心安理得地这么吹？就是因为有内疚：咱不能脸皮太厚，总得大体符合事实吧。

就是因为内疚作为锚点，你稳住了自我叙事，让它没有从温和的通胀走向恶性通胀。这就是内疚作为调节器的意义。

而根本不知道内疚为何物的人，很容易自大狂，他的自我叙事会脱离现实，渐渐用幻想替代真实的自己。

别人看他是个笑话，但他自己陶醉其中。因为幻想比真刀真枪干出来容易太多了。

过量内疚与行动力的丧失

反过来，看另外一种极端：内疚过度。有些人觉得内疚这东西好使，就抓住不放了。事情做好了，也内疚。

东亚文化其实有点鼓励这个。它教你要谦卑。你已经做得非常好了，别人夸你，你说，“哪里哪里，不足挂齿”。

口头上谦虚也就算了，但如果你真的认为别人眼里非常好的成绩都“不足挂齿”，那你的标准未免太高了，未免有点贪得无厌了。

这就是我们昨天讲的，内疚和控制欲之间的隐秘联系。

面对很多根本不需要内疚的情况，你也内疚。别人情绪不好，你内疚，事情明明不在你的控制范围内，你还内疚。

内疚就不再是一种调节器，而变成了一种税：内疚税。在高额的内疚税下，自我叙事很容易通货紧缩。

短期看，这种人谦虚、负责、懂得自我反省；长期看，他的心理系统会逐渐失去行动力和希望。

因为任何行动，在开始之前先被扣了一大笔内疚税。这就是为什么，长期过量的内疚容易导致抑郁。

让内疚成为一次性的校准

我们应该怎样内疚呢？不要把它当成身份，也不要当成道德证明，更不要当成持续的自我惩罚，而是当成一次性的校准信号。

它是事件导向的，不是人格导向的。完成修正之后，自然退场。

成熟的情绪觉知，不是消灭内疚，而是明白什么时候该让内疚出现，什么时候该退场。

今天的回答就到这里，我们下周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