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课程目录

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97讲

97 优化:人生真的有方向吗?

本课涉及
自我优化人生方向叙事意义

欢迎来到《情绪觉知》课,我是王路。

徐志摩有一首诗叫《偶然》:“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我们今天就来聊聊方向。真的是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吗?人生真的有方向吗?

为什么聊这个话题呢?我们谈认知、学习,很多人下意识想到的是:提升认知,优化自我。

这一讲,我想唱点反调。优化自我,也可能是一种精致的自恋,要警惕这一点。

有人可能想: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前面还在讲提升认知,现在又批评优化自我,正说反说都有理?

——这恰恰是我这一讲想批评的:以为一个话题只有正反两个维度,那就把世界的复杂抹杀了。很多时候,不同不是在方向上,是在层面上。

我们上周不是讲过品味吗,一个好的设计师,今年喜欢这种款式,逢人就推荐,人家觉得丑,他觉得美,过了三年,满大街都是这种款式,他再也不推荐了,反而推荐风格相反的东西,人家说他审美变了、品味变了。

其实不是,变的是外在风格,而审美和品味,是更底层的。

优化自己意味着什么

“优化”在这两年,含义有点偏负面了,因为大家把裁员叫优化。

但你仔细想一想,“优化”,这么好的一个词,居然能跟裁员挂上钩,那它内在必然有一种东西,是消极的。

优化的含义不是固定的,是流动的。它最早是一个工程领域的词汇,我们学数学的时候也知道,求最优解。

求最优解,预设了好几件事情,第一,存在一个可以量化的目标函数;第二,存在一些可以控制和调整的变量,或者叫因素。

调整那些变量,调整到恰到好处,最优解就出来了。

当我们把这一套框架套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就悄悄完成了一个转化,把自己变成了对象。你既是工程师,也是工程本身。

“我正在优化自己”这件事,可以让人获得三种满足,一种是谦逊,因为你承认自己还不够好;另一种是进取,我在努力变得更好;还一种是控制,我能控制我人生的方向。三种满足叠在一起,大家都想优化自我、提升自我。

注意力是否只围绕自我

不过,我不能单纯唱反调。唱反调很容易,但更重要的是,看清楚反调背后还藏着什么。

如果说“优化自我”是自恋,那么“接受自我”,所谓“爱你老己”就不是吗?

接受自己同样是把注意力牢牢锁定在自我上,只不过换了个姿势,从“我要变得更好”改成了“我本来就足够好”。

后面这种更难被质疑,因为它穿着一件反规训、反绩效的外衣。

用自恋来否定自我优化的人,经常是在用另一种自恋来替代它。

批判者站在更高的地方,审视那些努力去改善自己的人,而更高的地方本身就是自恋的地形。

所以,真正的核心在注意力的焦点上:你的焦点是只对准自己,还是对准外在?你关注外在是不是为了服务于关注自己?如果是,就很容易滑向自恋。

方向背后的进步叙事

优化隐含了一个假设:人生是有方向的。

因为有方向,所以,人生境遇,可以用进步和退步来衡量。今天的我,比昨天的好;明天的我,又比今天的好。

但这个假设有问题。人不是在单一维度上移动的点,而是在多个矛盾维度上同时存在的复杂系统。

举个例子,当你在专注的维度上进步了,往往就会在敏锐的维度上退步。

这是必然的代价,是取舍。而优化的视角抹平了取舍,制造了一个虚假的上升叙事。

裁员从被裁的一方看,非常倒霉,是坏事;但是从公司一方看,砍掉了冗余,提升了效率,是好事。区别在哪儿?在叙事上。

“优化自我”,就是一种叙事。

它要把人生讲成一个进步的故事。所谓,“我过去三十年兜兜转转,今天才发现,都是在为此时此刻积累、铺垫、赋能”——这就是典型的叙事。

这种叙事里包含着自恋。

如果扔掉自恋,我们就不会把人生的变动说成优化,更可能说成适应或者调整。

不过,“调整”这个词今天也负面了。大盘上涨不叫调整,下跌才叫。想提拔,会说“想进步”,不会说“想调整”。

这就暗含着“人生存在方向”。人生存在方向,是一种叙事。拆解它,会让很多人不舒服,但有必要。

方向,有三个要素,一个是,被贬低的过去;一个是,被赋予意义的现在;一个是,被期许的未来。

它们之间的关系必须是递进的:过去不如现在,现在不如未来。

一旦递进结构成立,哪怕你现在不顺,也可以说成是“上升中的螺旋”,什么叫螺旋?就是下降嘛。

但如果说“上升中的下降”,听着不太对劲儿,所以叫螺旋。

那你怎么知道是上升中的螺旋而不是下降中的螺旋呢?在人生的任意时间点上,你是怎么判断出现在是螺旋式上升,而不是螺旋式下降呢?——这就是叙事。

事件本身不是叙事,但是把事件串起来,赋予它们一种特殊的关系,编织出情节上的因果,就成了叙事。

小说家契诃夫说,如果一篇小说里告诉你墙上挂着一支枪,你放心,枪到后面肯定响。它不响的话,就不配挂在那儿。

——这就是小说。它不是生活。

在生活里,枪可以挂那儿一辈子都不响。只是这太不精彩了。

它符合物理规律,但不符合叙事规律。

人很难容忍自己一辈子就像一把挂在墙上不响的枪,所以会告诉自己,你早晚会响。事实呢?不一定。

本体论层面的方向

我这么说,可能让人有点沮丧,有点扫兴,好像是虚无主义。

但我想说更多。人生有方向,这句话在不同层面理解,对应不同的含义。

一种是本体论层面。

在本体论上,如果你说,生命本身有一个方向。这是叙事,不是事实。对所有人都不是。

哪怕你是天纵英才,改变了历史。那也不是你命中注定的。

方向意味着什么?有一个起点,有一个终点,把起点和终点连成一条线,离开了这条线,叫偏离,走在这条线上,往终点,叫进步,往起点,叫倒退。

这些根本就不存在。它只在时间意义上存在。

但很显然,我们说的不是时间。如果时间意味着进步,你每天躺在床上呼呼睡大觉都在进步。

我们说的是人生阶段或者人生境界。人生在事实上不存在任何进步、退步和偏离。

你本来是搞工程的,后来失业了,卖了几年保险,你说,这几年偏离了我人生的航向,这是你的叙事。

因为你的人生并没有规定你不该干销售。

就像我们说,水流向大海,水的方向是大海、归宿是大海,这些全都是叙事。

水分子根本不知道大海在哪儿,只不过是在重力的作用下,往低处流。

如果前方刚好是沙漠,它也流过去,蒸发了,不违反任何物理定律,只是在叙事里落空了。

生命也一样,生命会展开,但是没有一个朝向。

把方向作为阶段工具

不过,本体论不是唯一的层面。还有工具论的层面。

在工具选择层面,我们完全可以说,人生是有方向的。这不是叙事,是实践结构。

一个外科医生,想提高手术水平,十年间做了大几千台手术,成为了精湛的手术师。

他如果不把手术师看成方向的话,他就没有办法精进手艺。

方向在这个地方是脚手架,是工具;但不是信仰。

他不能说,我的人生就是为了成为一流的手术师。

为什么呢?万一一场意外,把他的手撞坏了,或者得了什么病,手开始发抖,那你怎么办?你接下来的人生没有意义、没有奔头了吗?

所以,它不是人生信仰,但完全可以是你在人生某个阶段,用来组织时间和精力的工具。

我在30 岁前后那几年,花了很多时间钻研阿毗达磨。

那时候我有一种感受:阿毗达磨是我的使命。

当你搞清楚一个很少有人知道的问题,你觉得,我必须写下来,写完的时刻,甚至会有一种死而无憾的感觉,好像自己的任务完成了。

那种感受很强烈,以至于,你非常不愿意把它理解成一种叙事。

但实事求是地讲,它就是叙事,是你组织人生某个阶段的工具、脚手架。

而脚手架在建筑完成之后,是应该拆掉的。

方向感与意义的建构

本体论和工具论之间的边界,在现实中非常模糊。一个人一开始把方向当脚手架,时间长了,每天都在和这些东西打交道,慢慢地,就倾向把脚手架当成建筑本身。

他不太愿意说,我刚好在十几二十年里朝那个方向走,更愿意说,那就是我人生的方向。

这就引出了第三种,体验论。它从本体论和工具论中间,长出了一种新的东西,就是非常强烈的方向感,一种人生被牵引的感觉。

他们感受到,不是我选择了方向,是方向选择了我。

宗教徒把这叫召唤,艺术家把这叫宿命。这种体验是真实的。

但真实的体验不等于体验内容的真实。一个人体验到房间在旋转,不意味着房间真的在旋转。

最后,我想说的是,“生命没有内置的方向”,这本身也是一种叙事。

它同样是在选择性地强调一些事实,强调意义是建构的,同时,也淡化了另一些事实:人确实需要建构意义。

人生最终会形成一个图案,那个图案,既不是随机的,也不是预设的,它由每一个具体的选择构成。我们不是手握方向盘的司机,而是流动的水。

本讲小结

最后,总结一下这一讲的内容:

  1. 优化自己把自我变成了对象,批判它也有同样的危险,都容易把注意力聚焦在自我上。
  2. 本体论层面,人生没有方向,把人生说成有方向,是叙事,不是事实。但是,人生需要这种叙事。
  3. 我们不是手握方向盘的司机,而是流动的水。

以上就是这一讲的全部内容。

我是王路,我们下一讲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