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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效价：有没有愉快的愤怒？
得到用户，你好。欢迎来到《情绪觉知》课，我是王路。
在“攻击性与愤怒”这个模块的最后一讲，我想来聊一点反直觉的内容，目的是拓宽思路，让我们对情绪的理解更活。
用效价和唤醒理解情绪
心理学上有两个词，也是两个分析情绪的维度，一个叫效价，一个叫唤醒。
效价指的是愉快或者不愉快。你觉得爽，就是正效价；觉得不爽，就是负效价。
唤醒，就是情绪的激烈程度，越激动、越投入，就是高唤醒；越平静、越迟钝，就是低唤醒。
这是一个非常简明的框架，很多情绪可以放进去，看看它们大体在哪个象限。
比方说，我们前面讲过焦虑和抑郁，它们都是典型的负效价，让人感觉不爽。但一个是高唤醒，一个是低唤醒。
有没有例外呢？也可以说有，比方说长期的担忧和倦怠，就有点低唤醒的感觉。
而抑郁里面，也有“激惹型抑郁”或者“烦躁性抑郁”，那就高唤醒了。
还有心理学家研究无聊，把无聊分为高唤醒和低唤醒。这种方式，有助于我们去思考情绪的边界，以及思考如何建构情绪。
愤怒从激烈到低唤醒的谱系
现在，我们用这个框架来看看愤怒。那些最显而易见的愤怒，就不说了。哪些最显而易见呢？高唤醒，负效价。
高唤醒的愤怒，就是火冒三丈大发雷霆，吹胡子瞪眼睛。低唤醒的愤怒呢？烦躁、不爽、怨恨，等等。
佛学里面，提到一些低唤醒的愤怒，比如说害和恨。《俱舍论》说，“害恨从瞋起”。
瞋就是愤怒，而害和恨这两种情绪，用佛学的话说叫“小烦恼”，就是从愤怒派生出来的。
害，就是想伤害别人。想伤害别人并不一定真的去伤害。很多时候，也只是有这么个想法而已，因为伤害别人是要负责的。
但是，“想伤害别人”，希望对方倒霉，看起来好像不用负什么责任，但是这种情绪也会腐蚀内心，所以叫小烦恼。
恨，有点愤愤不平的意思，或者说怨恨；注意，不要理解成遗憾。你怨恨一个人、一件事，很多时候并不会付诸行动，只是总带着一点生气的背景噪音。
这些就是低唤醒的愤怒。
我们看生活中的具体场景。你去电影院看电影，前排有人突然拿起手机拍摄，手机上的光影响到你看电影了，但你也不好说他，只能心里骂几句“不文明”“不尊重版权”“影响别人”之类的，这种愤怒不重，唤醒度不强，大部分时候你也就忍了。
再比如我们经常说的不爽。不爽的持续时间可能会更长一点，强度也不高。
单位发奖金，你比别人少了几百块。你说这事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呢？说不高兴吧，奖金也到手了；说高兴吧，比别人少。有一种轻微的不爽，里面混杂了低唤醒的愤怒。
再说怨恨。怨恨很多时候不是针对眼前发生的事，而是过去很久的事。自己过去受了不公正的待遇，就会有怨恨。而且，怨恨是会累积叠加的。所以有个词叫“积怨”。
我们之前讲翻旧账。旧账不一定是旧账，它可能在暗示一些长久没有解决的问题，始终没有消化的情绪。
在平时，你也没有理由为这些事情发作，只是每每想到，不太高兴，有一丝愠怒。
《论语》里说，“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愠”这个字，还是蛮精准、贴切的。它就有点对应低唤醒的愤怒。
人家不了解我，我要为这事儿大发脾气，好像也犯不上；但心里总会有一些不快，这就叫愠，低唤醒。
列举了一大堆，我们就发现，愤怒这种情绪，范围是很广的。在唤醒的维度上，更像是一个连续的谱系，唤醒程度从高到低，都有。
所以很难从神经递质的角度说，“愤怒的时候去甲肾上腺素高不高”。愤怒不是一种情绪，它是很多不同的情绪。
从无聊的研究重新思考定义
再来思考一个更加有挑战性的问题：有没有正效价的愤怒呢？也就是说，有没有让你很爽的愤怒呢？
根据愤怒的定义，好像是没有。但是，不要轻易相信定义，定义也是人做出来的。
就像刚才提到的无聊。在早期的心理学模型里，比如拉塞尔的环状情绪模型，无聊就直接被丢到左下角，也就是低唤醒，负效价。
原因很简单，一个无聊的人，无精打采地瘫在沙发上，啥都不想干，这很符合人们的刻板印象。
但是后来，就有心理学家反其道而行之，我就要找找有没有高唤醒的无聊。
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只要你想找高唤醒的无聊，你就能找到。同样的道理，你想找正效价的愤怒，也能找到。
不过，普通人找到了，也就是帮助自己思考和理解。而心理学家找到了，就可以发顶刊，形成一种理论。
心理学家伊斯特伍德就讲，过去人们都认为无聊是没事干，其实不是，无聊是想干事但是干不了，没机会。
一个无聊的人，他的注意力系统仍然可以在疯狂运转，在找刺激，但总是失败，让他陷入“寻找-失败-再寻找”的循环里，他的大脑处在高度挣扎的状态。
这就颠覆了无聊的传统定义。
在他的基础上，托马斯·戈茨根据效价和唤醒的维度，提出不同的组合，把无聊分为5种。
讲这个故事是要说明什么呢？我们未必要按照传统的观念去理解情绪。情绪的定义是不断变化的。
回到愤怒上来，如果你想去找正效价的愤怒，对愤怒这样谱系非常广的情绪来说，不是不可能的。
作为手段的工具性愤怒
先来思考一种，叫“工具性愤怒”。什么叫工具性愤怒呢？他把愤怒当成一种工具，表面上看起来，很愤怒，内心并不愤怒。
比方说，小孩逛超市，看到什么好吃的，突然就不走了，家长不买，就躺在地上撒泼打滚；买了之后，马上不哭了，高高兴兴起来了。
成年人也有这样的。我上初中三年级的时候，班主任是英语老师，每周二上午最后两节，他一定会训学生，对全班学生训上一节半，讲着讲着，把书一放，就开始生气。
后来我终于搞明白了，他根本就不生气，他只是觉得，发脾气是当班主任的一种手段，不这样就治不住青春期的学生。
其实，佛教里也有工具性愤怒。按照佛学理论，如来已经成佛了，绝对不可能再有任何瞋恨，瞋恨是一种烦恼。
但他仍然有对弟子发脾气的时候，怎么理解呢？这是一种示现。也就是说，表现出愤怒给你看，心里没有波澜。
这就让我们想到演员演戏的愤怒。
演到需要发脾气的时候，大发雷霆，当时是不是心里有一种暗爽的情绪呢？我这表演，可以拿影帝了。
不过，有人会质疑这种愤怒并不是真正的愤怒，只是一种表演。那么，我们就不考虑工具性愤怒，还有没有别的愤怒是正效价的，能给你带来一种隐秘的快感？
义愤中的自我确认与快感
也有。就是义愤。你在网上看到有人干了一件伤天害理的事，你在评论区痛骂他，发现别人也在骂，而且很多人给你点赞。
你这时候，是不是愤怒？是愤怒，高唤醒的愤怒。那么，它的效价呢？你的心里真的只有不爽吗？你会有爽的感觉。
当你站在正义的一方，去谴责邪恶的时候，自我价值观得到了极大的确认。
你感受到自己是正义的、崇高的、充满力量的。这种确认感是爽的，是正效价。
心理学上有个词，叫“利他性惩罚”，就是说一个人为了维护规则，维护公平正义，自掏腰包付出代价惩罚别人，这种惩罚对自己没有直接的好处，甚至还有损失。比如有人插队，你站出来阻止。
愤怒本身是一种情绪消耗，但是，你的奖赏系统会被激活。
你甚至可以想想，为什么很多人都觉得，网上充满戾气。有人闲着没事，每天要去网上骂几句，如果这种行为让他不爽，他为什么还要做这种行为？
正效价的愤怒，有时候是一种廉价的心理代偿机制。在现实中，某些时候，人会感到无力、渺小，而一旦进入这种愤怒模式，就获得了一种虚幻的权力感和掌控感。
游戏性愤怒与行动力
除此之外，还有游戏中的愤怒。比如在竞技类游戏里面的攻击、偷袭等等。
它是一种安全的愤怒，因为你有退出游戏、暂停游戏、重新开始的权利。
当你能够掌控某种高唤醒体验的时候，它往往会显得愉悦；无法掌控的时候，就会痛苦。
像跳伞、坐过山车，让人恐惧，但也让很多人很爽。愤怒也有类似的机制。
讨论这些是想说明，愤怒是很复杂很立体的，不要把它看薄了。
通常我们把愤怒当成消极的情绪，那它有没有积极的一面呢？也不是完全没有。
愤怒是一种接近的情绪，不是回避的情绪。愤怒会让你去面对某些事情，发出某些行为，而不是逃避某些事情，躲开某些行为。愤怒可能有助于维持行动力不要退化。
总结
最后，总结一下这一讲的内容：
- 愤怒在唤醒度上是个连续的谱系，不仅有高唤醒，还有低唤醒。
- 愤怒在效价上存在正向的可能。虽然愤怒通常被定义为不愉快，但也存在特例。比如作为手段的工具性愤怒，能带来道德优越感与掌控感的义愤，以及在安全边界内的游戏性愤怒。这些愤怒能激活大脑的奖赏系统，带来隐秘的快感。
- 愤怒是一种“接近”而非“回避”的情绪，是复杂和立体的。作为高能量的情绪，愤怒能维持行动力，促使我们去面对问题、解决冲突，而不是一味地逃避。
以上就是这一讲的全部内容。
我是王路，我们下一讲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