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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内疚：为什么里面藏着隐秘的控制？
得到用户，你好。欢迎来到《情绪觉知》课，我是王路。
我们今天来讲讲内疚和控制欲的关系。如果单独地抛出一个结论，说内疚的人是有控制欲的，可能你会觉得有点武断。
这里说的“内疚的人”，不是说偶尔会内疚的人，而是指内疚成为他生活中一种常态情绪的人，动不动就内疚，天天内疚，这种人的控制欲，恐怕要比一般人强一些，另外，还很有可能在他身上出现表演欲，因为他的内疚更像是在表演一种身份。
长期内疚的三种来源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们先把内疚分成三种。分类的依据是：你为什么内疚？一种是，因为伤害了别人，所以内疚；另一种是，因为让别人失望，所以内疚；第三种是，因为没有成为某种人，所以内疚，也可以叫因为让自己失望，所以内疚。
伤害别人：用内疚维持重要感
先来看第一种。如果一个人经常因为伤害别人而内疚，问题的关键就不在于经常内疚，而在于：为什么你老是伤害别人？
不伤害别人不行吗？这样不就可以不内疚了吗？答案是：不行。他必须伤害别人。
说到这儿，我想到《世说新语》里一个故事，东晋的时候，有个人叫桓温，有一天他躺在床上，对周围人感慨说：一辈子可不能这么悄没声地死了，那不让人家笑话吗？然后从床上坐起来说：就算做不到流芳后世，还做不到遗臭万年吗？
这种心态非常典型。如果说一辈子只有两种选择，一种是做一个有罪但是关键的人物，另一种是做一个没有罪却可有可无的人物，你愿意怎样度过你的一生？
相当一部分人会选择前一种。为什么？因为“可有可无”就像死亡，拿掉你，地球照样转，历史不会有任何改变。
而有罪虽然是有罪吧，毕竟在历史和现实的因果链条里占据了位置。——这种想法非常可怕。
有些人无法容忍自己被忽视，宁可通过伤害别人来赢得注意，给自己制造分量。内疚在其中，是一种必须付出的代价。内疚确实让他不舒服，甚至痛苦，但是他想要的东西——不要忽视我，更重要。这就是内疚和控制之间的隐秘联系。
如果把内疚往下挖，会发现，有些人经常性的内疚，经常对不起别人，其实是他需要用“我错了”来维持“我重要”。
一个人想通过建设性的成果体现自己重要，很难，但想通过破坏性的后果给别人造成影响，造成损失，很容易。
我成不了你的事，还坏不了你的事吗？虽然这样很不光彩，也对不起你，但总好过在你眼里是空气吧？
这种心理，说白了就是：我要在别人的生命里占据位置，我要对他人、对世界造成影响。
无限责任与过度干预
对普通人来说，很多情况下，除了父母配偶和孩子，你对其他人根本就造不成啥影响，人家既不需要，也不欢迎。
可是如果一个人特别渴望造成影响，就会出问题。他就想努力去证明：我对别人的情绪、命运、痛苦负有责任。
甚至到了极端地步，会觉得自己负有无限责任。有一些偏执狂，会觉得，世界上但凡有一个人还有痛苦，就是我没做好，我修行还不够。所以他要每天发大愿，拯救地球，拯救众生。
佛学有个概念叫“四无量心”，具体来说就是：慈、悲、喜、舍。慈无量就是，给予一切众生快乐。悲无量就是，拔除一切众生的痛苦。
这些，熟悉佛学的人不会陌生。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佛学里其实明确地告诉你：这个只是你自己的发心，别人不会因此得到一毛钱的好处。
《俱舍论》有个颂叫：“制多舍类福，如慈等无受”。“制多”就是佛塔。你供养佛塔，佛不会吃到你的水果，闻到你的鲜花，得到你任何好处。
就像你修习慈无量之类的功德，也不会有任何人得到你的任何好处，除了你自己。为什么要强调这一点？
不强调的话，就容易把自己修成自大狂，以为自己天天在度众生，在不遗余力、奋不顾身地帮助别人。
实际上是在自嗨嘛！磨炼自己的心，是有好处的，但是千万不要搞成自嗨。
一旦你觉得“我必须为别人负责任”的时候，就容易侵入对方的生活。
对方本来跟你没啥关系，不需要你管，也不需要你帮助，你说，我不能容忍，不能看着他的问题没解决而坐视不理，我良心上过意不去呀，于是你去干预。
你的干预反而让别人的处境更糟糕了。然后你内疚。这种内疚和控制欲是相辅相成的。
内疚看起来像是谦卑，控制看起来像是傲慢，但是它们有个共同点：都是自我为中心，都把世界的因果过度地揽到自己身上，都在强调“我是你不能绕开的节点”。
让人失望：试图管理他人感受
再来看第二种，“让别人失望”的内疚。一个人在人生中，比较早碰到的，也影响深远的，就是在小时候，“让父母失望”的内疚。
它和第一种“伤害了别人”不同的是，你可能真的没有做错任何事。比如考试没考好，自己不想考好吗？很多时候就是没那个能力。
考不好就伤害父母了吗？其实谈不上。但有些父母会指责孩子：我辛辛苦苦供你上学，你考这样对得起谁？
给孩子施加了很大的道德压力，让孩子痛苦、内疚。也给孩子带来很糟糕的认知：我应该对别人的情绪负责。别人失望了，就是我的错。
成年以后，如果不能把这种错误的观念扔掉，就会仍然把解除别人的负面情绪当成是自己的责任。
问题是，你没那个能力呀。但是他认识不到这一点，就像小时候认识不到考不好是我没有能力，被家长灌输了“考不好是你没有尽力”，于是，一生疲劳，一生想尽力，在自己根本控制不了的地方去控制。
别人情绪不好了，我努力去让别人高兴，成了讨好型人格。本质是，我想控制别人的情绪。我会提前预测别人的情绪，提前解释，提前补偿，甚至提前把别人的情绪走完。
我们之前讲过隐蔽的控制欲，控制欲不一定表现成强势，更多时候表现为，勤勉、尽心、负责、无微不至地照顾。
其实，他不止是在控制别人，更是在控制自己的形象和价值感。
在自己根本无从控制的地方控制，非常容易导致的一个结果就是，他的情绪会比别人更不稳定，更容易愤怒和冲动。
因为当他很努力地去控制，对方仍然失望的时候，他体验到的不是“我没有满足你”，而是“我被你判刑了”。
他会为自己的无能而愤怒，反而去指责别人：你看看我为你付出了多少，你居然还不高兴？还不满意？
“让人失望”的内疚背后是隐形的全能感。如果你认为别人失望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好，你就默认了一个前提：我本来可以做得更好。
只要我再努力一点，世界就可以被我控制。他不敢承认某些事情就是不可控的，某些人就是会失望，某些关系就是有边界。
承认“我让你失望了”比承认“我根本无能为力”要容易很多，因为“我让你失望了”至少保留了幻想：我有拯救你、让你不失望的可能。这种内疚与其说是自责，不如说是不敢承认自己能力有限。
理想身份与真实自我的冲突
再来看第三种，“没有成为某种人”的内疚。这种内疚也可以说是“让自己失望”的内疚。
它有一个隐蔽的借口：我是高标准、严要求的人，我有完美主义。它里面藏着很大的傲慢，因此容易把世界变成二元，抹杀掉中间的灰度。
什么是灰度呢？我可以既喜欢你又拒绝你；我可以善良的同时也让你失望；我可以自私一点但并不等于恶。
其实，绝大多数正常人都是这样子的。而这种人不能容忍灰度存在。
他的眼里只有“理想”和“不理想”，那么，现实就永远在不理想的一边。
而真实的情况是，现实虽然达不到理想，但也谈不上不理想，现实自有一种“现实的理想”，也能让人满意。但在他那里，这种真实的情况，不存在。
“没成为某种人”的内疚，本质上是对真实自我的敌意。
你幻想一个自我，把它当成合法身份，把真实的自己当成丑陋的、非法的。
正常人都会嫉妒，会冷淡，会懒惰、算计、想要别人照顾，等等，但你否认这些念头是真实而且合理的，你会用力驱逐它，结果就是一毫不肯放松地控制，无时无刻不在控制。因为一旦放松控制，真实的自己、被你视为丑陋的自己马上冒出来了。
别人指出这一点，你绝对不会承认。于是你就会活在表演里，始终用力地表演一个形象，别人都能看出来那是表演，你自己不一定看得见。
于是把自己搞得疲惫不堪、过度紧绷，每天忙得马不停蹄，其实只是在做两件事：镇压自己、取悦别人。
当一个人用理想自我否认真实自我的时候，也是在占据道德高地，站上去，他会觉得，哪怕我做不到，至少也明白什么是对的。
所以，这种内疚，不仅是自我攻击，也是自我抬高。
内疚如何变成一种身份
这三种内疚虽然来源不同：一种来自对他人的伤害，一种来自他人的失望，一种来自对自我的不满，但背后有个共同结构——内疚不是单纯的道德感受，而是一种关于“我是否重要、我是否可控”的心理安排。
内疚之所以黏人，是因为它一边让你痛苦，一边又在暗暗满足你：它让你感觉自己站在世界因果链条的中心；
让你觉得事情之所以变坏，是因为自己做得不够好；让你相信，只要再努力一点、再牺牲一点、再控制一点，一切就还有补救的可能。
于是，当内疚变成一种长期情绪的时候，就往往不再是提醒你修正行为的信号，而是演变成了一种身份——需要通过自责来维持自我价值、通过承担无限责任来抵抗无意义感的身份。
而控制欲和表演欲，就是在这种身份中自然长出来的东西。
总结
最后，总结一下这一讲的内容：
- 长期内疚的人，容易把世界的因果关系过度地揽到自己身上，用“都是我的错”来证明“我不是可有可无的”。
- “让别人失望”的内疚，本质是一种隐蔽的控制。无论是讨好、过度照顾，还是牺牲自己去减少他人的失望，背后都隐藏着同一个幻想：别人的感受是可以被我管理的。
- 来自身份的内疚，是对真实自我的敌意，也是持续控制的根源。当你只能允许自己成为某种人，而不允许人性的灰度存在，你就必须长期用控制来镇压真实的自己。
以上就是这一讲的全部内容。
我是王路，我们下一讲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