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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感知:怎么避免情绪分辨率的下降?
欢迎来到《情绪觉知》课,我是王路。
时代与文化中的情绪
我们上一讲聊到群体情绪。群体情绪和文化、和时代有关。
生活在一个时代、一个具体文化传统里的人,往往意识到不到这些,有可能把那些情绪当成是他个人的。
我们今天会说,罗马帝国的衰落,但是你想想,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很多人没有意识到他们处在一个“帝国衰落”的时代。
他们很多人在一生里,昨天、今天和明天,好像就是重复,只有把视角拉到很远,回过头观察那段时期,我们才说罗马帝国的衰落。这是时代。
再说文化。沉浸在一种文化传统里面的人,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就是:这样的感受和情绪,别人也会有,人人都会有。
钱锺书《谈艺录》里面提过一句话:东海西海,心理攸同。
这句话更早的表达可以追溯到陆九渊,不过陆九渊讲的是圣人,钱锺书讲的是一般人。
这个说法比较模糊,有一些底层的心理,比如善良、勇敢这些,当然在东西方、在不同文化的国家和地区,都是存在的。
但是,具体到一些很细腻的情绪,就不一样了。
渴望、longing与怅惘
我举几个例子。英语里有个词叫longing,你怎么理解这种情绪呢?
如果直接翻译,叫渴望。但是,中文的渴望和英文的longing 其实不太一样。
渴望是很有方向性的,很有能量,它暗示你要去争取、去获得。
Longing 不是,它通常是一种已经放弃了获得的渴望。
我想要一个东西,但我知道自己得不到。它属于一个你回不去的时间,而你让这个“想要而不可得”本身,变成了一种持续的、低浓度的、几乎是底色的感受。
Longing 是一种英国式的情绪,内敛,干燥,甚至带有一种北方气候特有的灰色,就像勃朗特姐妹小说里那种感受:荒原上的风、永远不会到来的人,以及一种把等待本身融化成生活一部分的情绪。
它有点像中文里的怅惘。
但怅惘这个词是属于士大夫阶层的,一个农民不会怅惘。
东北农民看着下雨,喃喃地说了一声:地里的苞米都要淹坏了。
他肯定是发愁的。但这种发愁不叫怅惘。
怅惘有一点伤怀的意思,很轻,有点像雾,是阶段性的,飘着的,相比之下,longing 更重,像石头,甚至是吞下去的石头。
你每天都能感受到它的重量,但不会向任何人提起。
生活在不同时空里、受不同文化浸泡的人,虽然有底层的共同情绪,像善良、勇敢,而一旦到细腻的层面,颗粒度非常细的时候,有些你在别的文化传统里就找不到了。
文化怎样雕刻身体反应
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呢?我们不要以为情绪是天生的。
基础的情绪回路,确实是天生的,进化给的,你在任何人后面扔一个炮,他肯定会吓一跳,但是在基础回路更上面,文化会雕刻出很精细的模式。
比如日语里有个情绪叫物哀。
一个在物哀传统里长大的人,秋天,他母亲带着他散步,看见落叶,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种叹气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混合着欣赏和接受的、很微妙的呼气。
他在学校学和歌、俳句,反复练习用语言去精准捕捉“樱花正在落下那个瞬间”的感受。
日语里有个词叫“花见”,看见的见,字面意思就是看见花,但在日语里几乎专指春天赏樱。
一个孩子从小留意大人花见时的表情,不是兴奋的快乐,而是一种被美和消逝同时击中的、安静的、略带伤感的专注。
这种生活训练什么呢?训练了他的神经系统对特定刺激的反应模式。
到了秋天,看见落叶的时候,他的身体会有一套很具体的反应:呼吸轻轻放慢、胸腔略微下沉,目光变得柔和,注意力的时间尺度拉长。
他不是看见“一片叶子落下来了”,而是看见“一片叶子正在坠落”。
正在是关键。他的注意力被锚定在这个过程上。
这一套身体反应模式,才是物哀的实体。你不能一边抽烟喝酒讲笑话一边物哀,也不能躺在床上物哀。
但如果是在西方清教传统里长大的人,身体接受的训练是完全不一样的。
清教传统对自然风景的基本态度是什么呢?有两层。
首先,自然是上帝创造的,美是上帝荣耀的证据。
其次,过度沉溺美是危险的,因为它会转移你对上帝的注意力,可能激发肉体的享乐。
所以,清教传统训练出来的身体反应,有一种内在的紧张。你可以欣赏,但不能太沉浸,有一个刹车。
同样面对秋天落叶,他的身体反应模式更可能是:一瞬间觉得很美,然后有个轻微的肌肉收紧,好像一点退缩的意思,注意力迅速从感官享受转向意义的思索:这让我想到了什么?这见证了哪些关于生命和上帝的道理?
他的身体不会自然停留在“正在落”的过程。
他的训练是把体验转化成教导。
我不是说他们思考的内容不一样,重点是,身体的表现不一样,包括眼睛的聚焦,呼吸的节奏,肌肉的状态,和注意力的停留。
这些都是很具体的生理差异,这些合在一起,构成了感受,在内部体验上,是不同质地的东西。
物哀传统的人感受到的秋叶是柔软的、绵延的、下沉的、时间被拉长的。
而清教传统的人感受到的秋叶是明亮的、短促的、被轻微的反思打断的。
如果我们把它放到个体上,中国的北宋,有个词人柳永写过,“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而唐朝诗人刘禹锡是,“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他们的情绪,有纹理上的不同;一种原因是,天生的性格在雕刻,另一种就是,个人的经历和文化传统在雕刻。
可那些是过去。
算法压缩情绪词汇
今天不一样了。科技和算法在把时间和空间拉平,把差别抹掉。
我们以前有一讲聊到“尬”,其中提到《连线》杂志的文章,说Z 世代的人不会谈恋爱,在社交媒体上,不愿意袒露自己,谁袒露谁就容易被嘲笑。
这一点不仅在西方成立,在东方也成立。
从小抱着手机和Pad长大的一代人,无论是在东方还是西方,他们之间的差异很小,但是和他们的父母,甚至比他们大10 岁的人,差异都很大。
因为他们属于互联网的原生居民。从他们记事起,就可以上网。他们从来没有活在一个没有互联网的时空里。
这带来的结果是什么呢?全球几十亿人的情绪体验都可以塞进少数叙事模版里。
我说的不仅是Z 世代或者零零后,而是说我们这个时代几乎所有手机重度用户。
你会发现,有些情绪概念,在全球社交媒体上,可以跨语言跨文化地流行,比如:焦虑、抑郁、原生家庭创伤、自我成长、边界感。
它们正在成为人类理解自身情绪的通用语言。而物哀、longing、怅惘这些情绪,在慢慢变成情绪的方言。
通用语言意味着便利,同时也意味着,大量微妙的感受,因为没有对应的流行标签慢慢会变得“不存在”。
一种没有办法归入“焦虑”,也很难归入“抑郁”的灰色地带情绪,在算法世界里很难找到分发渠道,很难引起群体共鸣,个体就会倾向认为好像只有我这样,于是,它就又容易转换成另一个流行的情绪标签:孤独。
叙事与具体感受的距离
我们在AI 是怎样取悦人类那一讲里提到,现在AI 取悦全世界的人类,都会说,你很孤独。
它很少说,你有一种物哀的情绪,或者,你有点怅惘。
长期这样下去,人类情绪的感知分辨率会下降。我说的不是个体。
个体可以保持敏感,但整体上会下降。
就像大规模的农业消灭了上千种地方作物品种,只保留少数高产品种。
如果一种情绪不是高产的,在算法规则下不能让很多人觉得“对,我就是这种情绪”,它就没有多少存在空间。
细微的情绪会慢慢被筛掉,保留那些情绪的通用语言。
表面上,人人都在谈感受,谈心理健康,实际上,可用的感受词汇和认知工具,在急剧收窄。
在语言层面上,人们好像比过去任何时代都更加了解自己的情绪,能说出来很多专业术语,比如,“我有焦虑症”,“他是回避型依恋”,“你正在经历职业倦怠”;
但如果你问他,此时此刻,你身体的具体感觉是什么?在哪个位置,是什么质地?他很难答得上来。只能用“堵了”“不通”“有块儿”这种词汇来形容。
这是叙事对情绪的吸附。我们不是在熟悉情绪,而是在熟悉情绪的叙事。
在不同解释之间留下空间
假设你是一个明朝人,明朝的读书人,当你在35 岁的时候体验到一种空虚,你不会说,我这是中年危机。
你会从文化传统里面找解释。
存在不同的文化传统。你去儒家那儿找,答案可能是:我要修身齐家,有责任没完成;
你去佛家那儿找,答案可能是:你正在看透红尘,可能快悟了。
你去道家那儿找,道家告诉你:要回归自然。
你去世俗生活中找,可能是:肝火太旺了,喝点菊花茶,出门走走吧。
有很多框架,它们的解释不一致,也不能互相替代。这恰恰是最重要的平衡。
没有任何一个框架可以完全吞噬你的体验。
它会迫使你在不同框架之间游走,而那些缝隙,就是你自主判断的空间。
而今天的科技和算法,正在搞出一个大一统的框架和解释。
全世界的人都用那一套术语来理解情绪,这会让我们对情绪的感知变得更贫瘠。
这就是为什么这门课讲到快要结尾的时候,我很想和你分享这么一种视角。不要企图用一招包打天下。
我们聊情绪跨了很多不同的学科,没有限定在哪一门学科里,就是希望你不要过于顺滑地走进任何一个理论。这样才能给感知留下更多的空间。
本讲小结
最后,总结一下这一讲的内容:不同的文化传统会雕刻不同的情绪,也是在雕刻人的神经系统。雕刻结果体现为身体层面的不同反应。
科技和算法正在把丰富的情绪压缩成少数通用情绪。人类整体的情绪感知分辨率在下降。
不要让自己过于顺滑地接受一种理论,这样才能给感知留下更多的空间。
以上就是这一讲的全部内容。
我是王路,我们下一讲再见。
划重点
- 不同的文化传统会雕刻不同的情绪,也是在雕刻人的神经系统。雕刻结果体现为身体层面的不同反应。
- 科技和算法正在把丰富的情绪压缩成少数通用情绪。人类整体的情绪感知分辨率在下降。
- 不要让自己过于顺滑地接受一种理论,这样才能给感知留下更多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