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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出坑：执念是怎样放弃的？
得到用户，你好。欢迎来到《情绪觉知》课，我是王路。
我们今天来聊聊注意力。从哪里聊起呢？我想聊一个现象叫“出坑”，也就是“放弃执念”。
一个人有了个什么爱好，就算是入了坑。很多爱好你要烧钱、烧时间。
你爱好摄影，本来是一个审美方面的事，你是因为看到别人拍照好看，也想拍，去学各种拍摄技术，这就慢慢入坑了。
入坑之后你发现，它很多时候不是单纯的审美问题，是钱的问题，你要买各种镜头。
为了捕捉好的角度，还要买无人机。人家的装备比你先进，出片就是比你漂亮。这就掉到坑里了。
想出来吗？不想出来。因为你已经投入了时间、精力、金钱，你本来以为自己拍得还挺好，一头扎进圈子里面之后，发现自己啥都不是，就是个刚入门的小白，这样退了不是让人家笑话吗？
于是也升级装备，砸进去更多时间和钱。这就真的进坑了。
突然有一天，你偶然回想起来，有一种强烈的感受：我这些年在这件事情上花掉那么多的钱和时间，好像很不值。
这么一想，才发现其实已经很久没有碰这个爱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坑了。
也有一些人，一辈子都没有出坑，就在里面乐此不疲。那也是一种生活方式。
我们今天要聊的，是出坑。一个人曾经非常着迷的爱好、沉湎于一件事，甚至是一个人，后来在不知不觉中，离开了，或者走远了，淡忘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被动的还是主动的呢？如果是主动的，为什么之前那么久都没有离开？如果是被动的，又是什么触发了后来的离开？执念是怎样放弃的呢？这和注意力的机制有关。
注意力优先盯住哪些事情
首先要明白一点，注意力并不是在盯着长期价值。如果注意力天然盯着长期价值的话，就不会有“长期主义”这个词。
长期主义其实是有点“反人性”的，“反人性”不是贬义词，它说的其实是“反动物性”。
生物的本能是让注意力去盯着生存价值，而不是长期价值。因为长期的话，自己是不是还活着都不一定。
那么，注意力会去盯哪些事情呢？这和我们以前讲失眠的时候，提到的睡不着的时候最容易想的四种事情非常接近。
第一种是新奇的、强烈的、变化快的事情。如果你看着白色的墙壁或者天花板，去讲一件复杂的事，你是可以做到的；但如果天花板上有个屏幕，画面不断跳动，它就会干扰你的思路，把你有限的注意力资源夺走一部分。
变化快的东西里面包含了威胁或者机会。
第二种是伴随强烈情绪的东西，尤其是焦虑、愤怒。
第三种是近期发生的事。注意力会默认它还没有完全结束，还可能重复出现，所以会继续监控。
第四种是没有完成的事。它同时具备几个特点，一个是没有收尾，就会在你的工作记忆后台始终占个坑；另一个是没有边界，你都不知道啥时候算完；第三个是有可能会变得糟糕，所以监控不能停。
爱好如何长期占据注意力
我们来盘一盘，爱好这件事，首先具备了“未完成”的特点。
你摄影，不会说摄影这件事我到头了，别人不可能超越我，我也不可能超越自己。
如果你什么时候有这个感受，恐怕立刻就把相机放下，不再拍了。因为这件事情完成了，终点非常明确。
金庸小说《神雕侠侣》里面有个独孤求败，他的出坑就是因为完成了。
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到头儿了。全世界找不到一个对手，没有意思，就把剑都埋了。
但这只是一个寓言。在现实中，很少有人有这样的体验，认为我真的是把一样东西玩到头儿了，所以它就永远是一项未完成的任务，导致你只要一闲下来，它就从工作记忆的后台走到前台去了，它在工作记忆里永远有个固定床位。
另外，既然你爱好它，你做这件事的时候肯定是有强烈情绪的。
这种强烈的情绪甚至包括你跟人吵架。包括攀比、嫉妒等等。
千万不要以为爱好就是平和的。如果爱好单纯是爱好，是一项纯粹的技术性的活动，不掺杂其他，吸引力是没有那么强的。
实际上，它会掺杂很多别的东西，攀比、竞争、荣誉、羞耻感、自我认同，等等。两个退休老头去钓鱼，还要比一下午谁钓得多呢。
跑步的人为什么跑着跑着就要去参加比赛？
本来是为了锻炼身体，减肥，结果能跑5公里的时候就想跑7公里，跑了7公里就想跑10公里，一旦破10公里，就奔着半马全马去了。
你从里面找到了自我价值的锚点，如果你跑不过别人，就更容易放弃，越是跑得过别人，就越难放弃。
最近跑马拉松的张水华，连护士的工作都放弃了，很多人想考编制进医院，为什么她放弃呢？
因为她跑步跑得太好了，在这件事情上找到了自我价值。
近因效应不用说。爱好肯定是你最近经常做的事情。
很多时候，我们放弃一样爱好，恰恰是因为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去碰它了。
可能因为生活境遇的变化，工作内容的变化，你有三个月、半年来不及去碰它，等过了半年，你闲下来的时候突然发现：原来我离了它也不是不行，甚至也挺充实的。
那你可能就不捡起来了。再过了一段时间，你发现自己真的出坑了。
新奇感为何逐渐消退
从牵动注意力的四个点上看，让你待在“坑里”的爱好至少占了三个半，为什么说三个半呢？
那半个就是“新奇、强烈、变化快”。这一点是在刚入坑的时候成立的。
你作为小白，闯进一个圈子，以前完全是在门外面，不知道水多深，进来一看，壁垒森严，高手如云，你像海绵吸水一样，如饥似渴地了解圈子里面的各种信息、知识、技能。
乃至玩个紫砂壶，入坑之后发现里面都是一个世界，一个江湖。刚入坑那段时间，新奇感是最高的，情绪也是强烈的。
等到入坑很久之后，成了老鸟，慢慢就觉得，很多东西也就那么回事，新奇的感受就没有了。所以说是三个半。
离开与想通，谁在前
那么，出坑是怎么发生的呢？我在投入了很多钱、很多时间后，是怎么淡然地放下一切，挥挥衣袖告别的呢？
有人以为，是在某一瞬间，突然觉得不值，就放弃了。
这是一种错误的归因。是你在事后回忆的时候，把因果搞反了。
事实是你先放弃了，之后才觉得不值。
甚至有人之后也没觉得当时不值，只是觉得现在没必要再像当时那样投入了。所有这些，都是出来之后的感受。
苏东坡讲，“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你是从山里出来之后，才看清庐山真面目的。
之前你有庐山的各种线索，但线索是碎片化的，没有串联起来，形成图景。
是什么把它们串联起来形成图景的呢？是一个外部的视角。这个视角往往是在你出来之后才具备。
出来后，你才蓦然发现：原来它是这样子！我竟然之前在里面泡了那么多年，对它都还缺乏真正的了解。
不是不了解细节，而是不了解它在万事万物当中，处在一个什么位置。
你之前掌握的是线索、是事件、是掌故、是证据，但是，对它做出诠释和判定，就像法官根据证据断案，是出来之后发生的。
注意力撤离的四个触发点
那么，出来之前，是为什么会出来呢？这是注意力的缓缓撤离，有四个触发点。
第一个触发点，是情绪回报的下降。当你成了老鸟之后，慢慢对圈子祛魅了，以前觉得很牛、很高大上的东西，现在明白不过就是那么回事；甚至觉得那些刚冲进来还沉迷其中的小白有点傻乎乎的。
你越是觉得小白傻乎乎的，就越觉得自己待在坑里的情绪回报在变少。
它给你带来的自我认同在降低，“我在这件事情上比别人强”的心理补偿在变弱。于是，它对注意力的吸引，就砍掉了一刀。
第二个触发点，是未完成感削弱了。当你在圈子里待久了之后，发现自己也就这样了。
能更进一步吗？不太可能。你在跑步的时候，如果成绩还能越来越好，你不会放弃的。
但如果你知道你的成绩到头了，无论是因为膝盖受伤，还是因为身体的黄金期已经过去，当你不再有更高追求的时候，它就真的收尾了。
收尾的标志是什么呢？以前摆在工作记忆后台的那个床位，给清走了。
我看《红楼梦》的时候，有一个细节非常感慨，就是薛宝钗要从大观园里搬出去的时候。
所以我很怀疑，《红楼梦》根本就没有120回，也就差不多80回。
因为写到晴雯死、薛宝钗搬走，就不可能再写得动了。大观园就散伙了呀。
在戏剧性上，高潮的后面是不可能太长的，再长就进入垃圾时间了。
说回出坑，如果一件爱好，你不在那上面有更多追求，它在工作记忆里没床位了，你就随时可以离开它了。
第三个触发点，是注意力被更强的对象接管。注意力是有限的。
当生活出现新的变化，有了更强的牵引点，旧的执念就被挤掉了。
是不是旧的爱好有什么致命的问题，导致它不再吸引你？不是，就是你进入新阶段了，和过去的缘分就到这儿了。
人生当中，很多出坑是这样发生的，是因为境遇的变化，比如结婚、生子、换工作。
为什么曾经联系紧密的朋友渐渐不怎么来往了？人家结婚了嘛，生小孩了嘛。
为什么之前每个月都聚的朋友现在不太爱来了？人家提拔当局长了嘛。
自我价值锚点的迁移
还有第四个，也是最深层次的触发点，是自我价值锚点的迁移。这是最根本的变化。
很多执念，本质上都不是你真的爱那件事，而是你把“我是谁”“我值不值”压在了那件事情上。
我自己是搞阿毗达磨的，如果我把“搞阿毗达磨的”标签牢牢焊死在自己身上，那么，我一辈子都走不出这个坑。
你看写《俱舍论》的世亲菩萨，他的书成了后来了解“说一切有部”的必读书，但是他没有把自己焊死在说一切有部上，也没有把自己认同为一个小乘学者。
我们要往前看，不要让过去的东西框死自己。
真正的出坑是不痛苦的，没有太多情绪，甚至连值不值都不太会去想。
你只是某一天意识到，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它了。这不是失败，也不是割舍，而是注意力自然转移之后的空旷和平静。没有什么是真正的坑，只是很多时候，自己画地为牢。
总结
最后，总结一下这一讲的内容：
- 出坑不是“想通了”，而是注意力先撤离了。我们往往以为，是先判断“不值”，才选择离开，真实顺序通常是反过来的。
- 执念之所以难以放弃，是因为它长期占据了注意力的关键入口。
- 真正决定出坑的，是自我价值的锚点发生了迁移。
以上就是这一讲的全部内容。
我是王路，我们下一讲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