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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 压抑:为什么压抑不是情绪管理问题?
欢迎来到《情绪觉知》课,我是王路。
我们今天进入第11 个模块,也是这门课的倒数第二个模块:压抑与内耗。设计这门课的时候,真是没想到,这个模块正好赶上春节。
在春节期间讲压抑和内耗,有点不太喜庆;不过我们讲压抑和内耗的目的,是要扔掉压抑和内耗,做到不压抑不内耗,这么想好像也还行。
实际上,我们的表达和词汇太贫瘠了。就拿压抑来说,人们把很多心理动作统统叫压抑,问题是:压抑到底是什么?
压抑与坚强的边界
一个五岁的小朋友打针的时候,要哭,妈妈告诉他,要坚强,要勇敢,憋住了小豆豆,这叫不叫压抑?
如果说这不叫压抑,而叫坚强和勇敢的话,为什么一个成年人在面对身体和心理上的痛苦,甚至是巨大创伤的时候,他还拿出如坐春风的态度,完全不提痛苦、不允许痛苦从表情和动作上流露出来,这算不算坚强和勇敢?还是算压抑?
当我们想放纵、想任性的时候,我们可以祭出来一个词:“不压抑”;当我们对放纵和任性厌倦了的时候,又可以祭出来另一个词:“自律”。
我们好像永远有理由为自己的行为辩护,永远有自洽的可能。那么,这种辩护和自洽的代价又是什么?今天展开聊聊这些。
短期压抑与训练
小朋友憋住眼泪的一瞬间,完全可以叫压抑。这种压抑也是对控制系统——也就是前额叶皮层的一种练习。
但是,你要注意它的特点和前提条件。打针疼的时间是很短暂的。
有句话叫“拉出去枪毙五分钟”,这句话的重点不在“枪毙”,而在“五分钟”;“五分钟”把“枪毙”的残忍性完全消解掉了。
再痛苦的事情,只要有个边界,有个时间范围,能把它框死在里面,那么,就一点都不可怕。
佛教里面讲,提婆达多是“善知识”,也就是好人的意思。
当然这是大乘佛教的讲法,大乘是对小乘的扬弃,也就是,既吸收小乘,又否定小乘。
在小乘佛教里,提婆达多坏透顶了,坏到下辈子必须下地狱。
那么,大乘佛教在讲提婆达多是善知识的时候,怎么把这一点给圆过来呢?
你首先不能否认小乘,小乘说他下地狱,大乘也得跟着承认。
大乘在后面加了一句话,说提婆达多下到地狱以后,很快就出来了,时间非常短。
这就是佛教版的“枪毙五分钟”。就是说,痛苦如果有限,它就不是什么大事,完全可以面对。
打针带来的疼痛,一分钟都不到。拿个玩具在眼前晃悠一下,转移了注意力,也就过去了。很快就不想它了。针头一拔,也就不太疼了。这是一种短期的压抑。
短期的压抑可以是一种塑造。就像我们练跑步,练肌肉,有一种训练方式叫“高强度间歇训练”,既要高强度,又要间歇,两个要平衡。
如果只有高强度,没有间歇,那就练残了。反过来,只有间歇,没有高强度,那就谈不上训练。
强度需要间歇和边界
而成年人的压抑,问题出在哪里?——你有间歇吗?你的间歇够吗?
为什么劳动法要让劳动者依法享有假期?像我们一般有五一、十一、中秋、春节假期,还有年假,目的就是不要把自己练废了。
要让高强度的劳动有一个边界。因为当你在高强度工作的时候,也可以说就是在压抑。
这个压抑的边界如果控制得好,节奏把握得对,那么,叫“压抑”就不合适了,应该叫“训练”。
所谓“打不死你的就会把你变得更强”,这句话一点都没错。
但是还应该有后半句,“打死你的那就把你打死了”。前半句是训练,后半句,就是练残了,学废了。压抑是什么?
压抑就是过度的训练,失败的训练。因为训练上强度上得太猛,把自己练废了。
但是人类有意思的地方在于——这个“有意思”是贬义词,类似“你这人可真有意思”的“有意思”——绝大多数人只要发现一招灵,他就很容易把这一招推到过度。
说白了,就是卷嘛。所谓“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那如果干死了呢?如果干死了,那就不干了。也没法干了嘛。
羞耻怎样加重痛苦
家长鼓励小朋友,说打针不要哭,不哭就是坚强,就是勇敢,这没有问题。这个表达很健康。
但是,有些家长发现这个表达不奏效的时候,他就会给表达上强度,怎么上呢?不许哭,哭就是不坚强,不勇敢。
在这里面有一个隐秘的转换,前一种表达是不带羞耻感的。
你鼓励他不哭,但是你没有不允许他哭,没有排斥他哭、嫌弃他哭;这是极其重要的一点。
汉语里有些表达很有意思,比如说“不鼓励”,我们不鼓励你这样做。
问题是,你岂止是不鼓励呢?你是在排斥这样做、羞辱这样做。
“排斥”和“羞辱”听起来不好听,换一种洗白的表达叫“不鼓励”。
当家长不鼓励小孩哭的时候,其实就是在制造羞耻感,用羞耻感给他额外增加一些痛感。
针头带来的痛苦时间很短暂,但是,羞耻感带来的痛苦时间很漫长。
人类很擅长制造这种新的痛苦,让它压过旧的痛苦;为了避免羞耻感带来的痛苦,人就会自动超负荷地承受旧的痛苦,这就是压抑。
不断加码的瓶子
我们小时候都读过一篇寓言故事。大意是说,拿来一个瓶子,里面装满了石头,问你:瓶子装满了吗?装满了。
然后又笑眯眯地往石头缝里撒上一些沙,问你:既然装满了,为什么还能再装进去这么多沙呢?
等沙装满之后,问你有没有满,你说满了,他再往里面加水。
用这个故事告诉你一个道理:只要你想装,总是还能多装一点东西。
说实话,我觉得这个故事太“装”了。这就是不断地上强度上强度再上强度,等到上强度上出毛病了,瓶子要撑破了,告诉你:你的问题在于太压抑了,你要有空杯心态,要归零。
既然要归零,我一开始为什么要装这么满呢?我只装半瓶不行吗?俗话告诉你:不行,这叫“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我不知道你们老家有没有这句话?我们老家有,从小上学,一直听老师用这句话批评学生,强度上得还不够。
接纳自己与保护边界
问题出在哪儿呢?出在训练的不科学上。当一个人、一个环境不掌握科学的训练方法的时候,又想出成绩,就只能靠蛮力。
一旦靠蛮力,就非常容易把不满、可笑、鄙视、羞辱牢牢绑定在一起。
我做半瓶水不好吗?不坚强不好吗?
我们之前讲过无条件的接纳,有同学问:无条件的接纳在现实中真的存在吗?
这个问题一针见血,扎到痛点了。现实中,非常少。其中最有可能的,是一个人对自己的无条件接纳。
所谓无条件接纳,就是你不吃别人扔给你的羞耻感。你甘愿做半瓶水,你不会因为别人鄙视不坚强、不上进,就觉得我必须坚强、必须上进。
人不是靠承受痛苦毁掉的,而是靠边界被不断地侵犯和取消毁掉的。
人的耐受力非常高,告诉你:奋战100 天,完成什么什么目标。你觉得没问题,咬咬牙也能坚持下来。
但是,到第100 天的时候,绝对不会是结束。甚至往往在没到100 天的时候,新的目标和任务又出现了。
慢慢地,你就习惯了这种状态。就像瓶子里面能装石头,装完石头塞沙子,塞完沙子又灌水,似乎永远可以往里面塞更多东西。
但人的心理承受能力比瓶子的物理承受能力要更隐蔽。
瓶子塞满了就是塞满了,第三步灌水之后,这个故事就讲不下去了,这是物理上很直观的事实。
可是,一个人的心理承受能力和身体承受能力的极限在哪里?就没有那么直观了。
它不像一个玻璃瓶,更像是一个气球,有弹性,你装多了,气球会变大,皮会变薄,不同的气球吹到什么程度炸,因气球而异,没有固定的标准。
这就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大家都卷,最后卷出来的是极少数人,卷不出来的,就卷废了。
从情绪管理转向关系
明白这一点你会发现,不是我自己想压抑,很多时候是环境在逼着我压抑。要看透压抑,重点不在情绪,而在关系。
压抑是个动词,动词就意味着它有主语,有宾语。
我们通常以为,是我在压抑自己的情绪,互相对抗的两方面是大脑委员会里的不同角色,比方说,是前额叶皮层和杏仁核;或者尺度再宏观一点,是大脑和身体,是大脑在压抑身体感受;这两种尺度都有道理。
但其实视角还可以更宏观:压抑可以发生在我和他人之间,我和我所处的环境之间。
当我想哭,而理智告诉我不要哭的时候,到底是谁在向理智发出这样的信号?这个信号是什么时候发出的?它曾经被发出过多少次?
这么一追问,你就会发现,一个小孩刚记事,家长告诉他,哭是可耻的,早在那个时候,信号就已经发出了。
在往后的日子里,类似的信号一次又一次地从外界发给他。
老师告诉他,你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他又一次从对他人生有重要影响的另一个角色上学到了这一点。
毕业到社会上之后,类似的信号从四面八方传来。他学会了。
学会之后,他会认为,这是我的理性。这是我在处理自己的情绪。
监控从外在转向了内在。这种文化成功地把人熏陶成最适合传播它的一分子。
让这个人继续把这样的观念——带有羞耻感的控制,传递给自己的孩子,以及周围的人。
那么,怎样才能不压抑呢?不要把它简单地看成是自己和自己之间的事情,它背后牵扯到你和环境的关系。
环境是否给你留了足够的边界?是否允许你保留一处拥有自己主权的空间?在那个地方,你可以放弃,也不会被看成失败,不会被嘲笑和羞辱。在环境要夺走这块地方的时候,你有没有用力去争取?
本讲小结
最后,总结一下这一讲的内容:
- 压抑是一种不科学的、失败的训练。失败就失败在强度过头了。
- 羞耻感是压抑最常用的工具。
- 压抑在深层次上是关系问题,而不是情绪管理问题。
以上就是这一讲的全部内容。
我是王路,我们下一讲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