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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具身经验:内耗有没有可能成为一种资源?
欢迎来到《情绪觉知》课,我是王路。
我们今天来聊一个危险的见解:内耗有没有可能成为一种资源?为什么说它危险呢?因为内耗在绝大多数时候,在绝大多数人身上,产生的效果几乎都是负面的。但是,有例外。例外极少极少。这一讲,就是想展开聊聊例外。
先看清例外的危险
我又担心,一聊例外,有人就可能把例外当成常态。
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这个说的没有错,但它的危险在于,一大堆人被“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他就会怀疑天将降大任于自己,是真的吗?
你去看建筑工地上的农民工,大雪天在路边铲雪的环卫工人,真的是“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里面又有多少人是在承担上天降给他们的大任?
说“都是”你也不信。所以老祖宗留下来的这句话,今天很多人觉得就是一碗鸡血。
讲内耗有没有可能成为一种资源,既然这么问,那肯定是有可能,但如果不能好好掰扯清楚其中的逻辑,里面的环节具体发生了什么,是怎么转化的,就有可能成为一碗鸡血,甚至误导人。所以先说清楚这一点。
我在上一门《金刚经》课里面,聊过一个观点:为什么天赋是一种诅咒?它反过来也可能成立。
但是反过来的说法更危险:诅咒也可能是一种天赋。或者说,诅咒有变成天赋的潜力。
危险在于,99.99%的人,诅咒没有办法变成天赋,诅咒就是诅咒;而天赋,几乎都有诅咒的一面。正着说不危险,反过来说就危险。
就像“华山一条道”,确实存在,但绝大多数人过不去。
内耗也有望成为天赋,只是绝大多数人无法开采和利用它。要理解这一点,我们先得展开说说具身经验。
语言传递不了的具身经验
我在今天,2026年的背景下聊这个话题,也有个原因,就是今天的AI已经非常厉害了。
绝大多数人有的能力,甚至一般专家有的能力,AI都有,普通专家没有的能力,AI也有,这就搞得很多人都面临失业的危机。
那么,AI做不了什么?什么东西AI没有?内耗。
不过,我们不能这么轻率地得出“所以内耗可能成为资源”这个结论。中间的论证很复杂。
我们想想:AI搞不定什么东西?传递不了什么东西?传递不了具身经验。
比方说,一场失眠,一次发烧。AI去描述发烧,再怎么描述,和你亲自发烧的体验都是天壤之别,这不是AI的问题,是具身经验无法通过语言来传递。这是我们思考的起点:
基于具身经验积累的理解和认知,很难在没有具身经验的支撑下增长和迭代。
技艺与默会知识
莫言有篇小说叫《透明的红萝卜》,里面有两个铁匠,老铁匠和小铁匠。
小铁匠非常聪明,也很踏实,但是他打出来的铁就是不行,一直很苦恼,搞不清楚原因。
后来他明白了,老铁匠留了一手,关键在于淬火的水温。别的活儿都是他干,轮到淬火,老铁匠接过去了。
一般的看法是,老铁匠只干技术含量最高的一段,吃鱼吃中间的一段。
但如果你真的以为技术含量高,恐怕会陷入一个误解,因为学会那一点只需要一秒钟,一个动作,就是伸手到桶里感受一下水温。
它应该叫附加值很高,但技术含量并不高。很多人容易把这两者搞混淆。
附加值高的地方不一定技术含量高,还有可能是出于垄断。某些场合不让你去,所以里面发生的事情你不知道,但凡你去一次,很多东西一下子就明白了。
所以小铁匠后来就忍不住了,趁老铁匠要淬火的时候,伸手到水桶里感受一下水温,老铁匠马上拿铁棍烙到他胳膊上,烧焦一块肉。
为什么?因为他是在砸老铁匠的饭碗,革老铁匠的命。他一旦知道淬火的水温,老铁匠只能卷铺盖走人。老铁匠可以彻底被替代了。这就是具身经验。
不过,淬火的水温这件事,虽然在莫言小说的背景下,也就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成立,但是在今天它已经可以转化成文字记录。
书本可以告诉你淬火的最佳水温,你只需要有个温度计。
但是对于更复杂的工艺,比方说故宫修钟表的,荣宝斋用1667块木板来水印《韩熙载夜宴图》,那里面,就算单独一个流程的具身经验,书本、影像或者AI可以告诉你,但是它们都没有办法告诉你整个流程,那个具身经验的系统。
波兰尼把这个叫“默会知识”,你知道怎么骑自行车、怎么游泳,但无法只通过文字和视频让别人学会,他必须得摸自行车,得亲自下水。
再比方说,装裱师。把一幅画裱起来,不同的季节,浆糊的浓度不一样;不同的纸,配的浆糊也不一样;下雨天和干燥天,又不一样。
美院的装裱课上,最多讲个一两节,写到教科书上,可能两句话带过去了。
两句话不可能覆盖装裱师傅几十年的具身经验。什么季节什么天气,他用手摸一下浆糊就知道了,你要让他说出来精确的数值,他不会说,更不会写论文。
这些经验和知识难以转换成AI训练的数据,AI也就难以具备。
具体生态位中的经验
像打铁、装裱这些传统手艺里的具身经验,今天已经不需要了。但今天有今天需要的具身经验。
拿打官司来说,司法考试能考高分,主要看你的智力和理论知识,和具身经验关系不大;而具体一个案子该怎么打,那就不是你司法考试考得高就能打得好的。
而且,不同地域还不太一样,有些案子在广东是一个打法,换到河南就是另一个打法;一线大律所的律师,跑到小县城打官司,可能还不如当地的土律师。
有人在县城交管大队干了十几年,辞职当律师去了,专门接交通案件,也没过司法考试,找个有证的人当助理,生意好得不得了。
起作用的就是他的具身经验。
像这种人的饭碗,AI一时半会儿很难抢掉,因为AI可以知道人类的法官是什么样、中国的法官是什么样、2026年的法官是什么样,但是AI很难知道某个小县城那个叫张三的法官的脾气和风格。
越独特、越难以被替代的具身经验,越是和高度具体的生态位相关。
这有点像哈耶克说的“地方性知识”。
不过,我们不能讲具体,太具体反而对大多数人不适用。我们要往更深一层去把握:很多人不陌生,又难以被AI掌握的具身经验有哪些?内耗就是其中的典型。
从内耗到资源的转化
关键是,内耗这种具身经验为什么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产生价值?
一方面,如果大多数人的内耗都很容易产生价值,它就容易被AI捕捉和拷贝了,也就不稀缺了;
另一方面,内耗从一种可能的资源禀赋,到真正产生价值,中间有个巨大的鸿沟,叫转化。
99.99%的人,没有办法跨过这个鸿沟,导致内耗只能产生负面作用。
一般人的内耗是这样:先被具体的事情触发,然后反刍,在反刍中不断消耗情绪和心力,最后被时间冲淡。整个过程都没有“转化”的环节。
那么,转化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呢?它有一个前提:
需要你在痛苦之中,做一件痛苦本身并没有要求你做的事——停下来看一眼自己正在痛苦这件事本身。
参与之后还要看见
举个例子。我今年春节开车回家,在大广高速上被一辆小车追尾了。
人员都没有受伤,就是车屁股被撞了一下。
然后下车,报警,交警听说我们的车都能开,就让我们直接下高速开到交警队去处理,中间消耗了两三个小时。
你把这件事看成生活当中的一个偶然的话,就只能用两个字形容:倒霉。我爸当时在交警队等待的时候,非常着急。
但如果你跳出来,在痛苦之中做一件痛苦并没有要求你做的事情,你会发现,这未尝不是一种具身经验。
当然,话不能说这么轻巧。如果撞我的不是小客车,不是在前方堵车低速行驶的情况下撞我,而是大货车在高速行驶的情况下撞我的话,麻烦就大了。
具身经验的代价就大了。这也让我稍微能够具身地体会佛学讲的无常。
它不是理论,是体感。
很多时候,你想去理解一件事情为什么发生,但真的找不到理由,最接近真相的理由是:它就这么发生了。
它绝对不是因为你需要积累具身经验或者愿意积累具身经验才发生的,一定要清醒这一点。
是生活或者命运的力量,在偶然中把你推到一个场景里,于是你获得一些一手信息,这种一手信息的密度极其丰富,AI没有办法告诉你,无法还原到那种程度。
而一个人如果想更好地读懂生活这本书、社会这本书,无论关起门来看书也好、问AI也好,都远远不够。
哪怕你以观察者的角度去采风、去调研,也不够。因为那些时候你是一个旁观者、观察者,而不是参与者。
只有参与者的身份才能让你真正置身其中,体会到现实的张力,在那个过程中,才能完成一手的、具身的经验积累。
提炼经验与警惕吞噬
但这仍然只是开始。参与只是获取素材,有了原材料,或者矿石。
你需要逆流而上,从矿石中把有价值的东西提炼出来。
痛苦要求你追问原因、寻求补偿;但转化是要你跳出来,问自己:此时此刻,在发生什么?痛苦的结构是什么?
你不仅是被动地承受痛苦,还要主动地对痛苦进行结构性分析。
你在内耗中不仅要体会内耗,还要看见内耗。甚至在无法终结内耗的情况下看见内耗。
内耗如果能够带来这种结构性的洞见,它就开始具有资源的属性了。
但这种转化很危险,因为分寸难以把握,而且常常难以控制。
因为参与者不是设计者。下场游泳的人不能得到看台观众的视角,至少不能同时。
观察者和设计者永远可以控制风险,让自己安全;但参与者做不到。
在今天,太多东西可以被批量生产、被算法复制,而内耗恰恰是难以被批量生产、被算法复制,又离每一个普通人都不太远的东西。
只是它的转化太难了。转化的关键,就是去看见内耗,把内耗筑造成一种具身经验,同时又警惕不要被它吞噬。
内耗的价值并不在痛苦本身,它是一个线索,一个暗示,暗示你理解的自己和真实的自己之间,有一道裂缝。
透过这道裂缝,可以更清晰地看见自己,看见他人,也看见世界。
每个人身上都有这样的裂缝,只是大多数人一辈子也没有低头看过。
本讲小结
最后,总结一下这一讲的内容:
内耗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负担,但也有例外;那时候,它有可能会成为资源。内耗成为资源的关键在转化,转化的关键,是结构性的觉察。
内耗的价值并不在痛苦本身,它是一个线索,暗示你理解的自己和真实的自己之间,有一道裂缝。
以上就是这一讲的全部内容。
我是王路,我们下一讲再见。
划重点
- 内耗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负担,但也有例外;那时候,它有可能会成为资源。
- 内耗成为资源的关键在转化,转化的关键,是结构性的觉察。
- 内耗的价值并不在痛苦本身,它是一个线索,暗示你理解的自己和真实的自己之间,有一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