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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倦怠：内向的人为什么容易在社交中疲劳？
得到用户，你好。欢迎来到《情绪觉知》课，我是王路。
我们今天来聊聊倦怠。我想从内向和外向的角度来聊。
因为我发现自己在社交中非常容易倦怠，典型的表现就是，我一天只能见人一次。如果中午跟一个朋友吃饭，晚上再跟另一个朋友吃饭，就受不了，太累。
但有些朋友，一天见人能见四五拨儿。为什么我那么容易疲劳，而他就精力旺盛呢？
最容易观察到的一点，就是我内向，他外向。于是我慢慢收集周围更多的样本，发现大体上好像有这么个趋势：越内向的人，社交中就越容易疲劳。
但是，仅仅观察到这个层面没有意义——颗粒度太粗了。这只是我们思考的起点，要往下挖出更多的东西。
能量比喻能解释到哪里
有个流行的说法是：内向的人是从独处中获取能量，外向的人是从社交中获取能量。
——我不太喜欢这个说法。因为无论内向还是外向，我们都是从吃饭中获取能量。
除了吃饭，干别的事，都是消耗能量。毕竟人类不能光合作用。所以，社交也好，独处也好，都是消耗能量。
这么讲，你可能觉得我在抬杠，因为“内向从独处中获取能量”，这个说法很优美，很简洁，把人分为内向和外向，把行为分为独处和社交——大脑是最喜欢二分法的，因为好记，也容易理解。
一般人在直觉上都不愿意放弃看起来优美简洁的假说。
但是，这种方法论的最大问题是什么？——你没法深入下去，不能把问题的颗粒度拆得更细，它听起来也不错，但是，只能到此为止，再往下说更细，就要错了。
所以，我们考察一个假说，重要的还不是看它本身优美不优美，而是要首先看它是不是建立在一个更坚实的基础之上。
坚实的基础保证了它可以细化，可以深入，一旦深入下去，它就有望和你理解的其他知识结合起来，打成一片，连成系统。那样，理解就深入一层了。
因此，我不会讲“通过社交还是独处获取能量”，因为这样讲的话，提到的能量就不是真正的能量，而是一种比喻。
比喻的好处在于帮助我们理解，坏处在于你没有办法通过比喻深入。
而真实的能量只能通过吃饭获取。这是更坚实的基础。当你采纳一个和更坚实的基础有所冲突的比喻的时候，它可能对你更深入地理解真实构成了妨碍。
从能耗到皮层唤醒假说
那么，能不能反过来说呢？也就是这样说：内向的人在社交中消耗的能量更多，外向的人在社交中消耗的能量更少；所以，内向的人社交更容易疲劳？
——这是一大进步。这样说的话，能量就更接近真实而不是比喻了。
不过，这仍然不太对。或者说，仍然粗糙。我们以前讲过，人类大脑的耗能是差不多，没睡觉的状态下，就是20瓦左右。
同样是社交，内向的人消耗的真实能量不见得就比外向的人多。这种理解，在本质上仍然是比喻。尽管它听起来更像真实。
聊到这儿，我们要请出来一位心理学家了。其实，我们能够随随便便想到的东西，基本上之前早就有人想过了。我们要站在他的终点，作为我们的起点。
这个心理学家叫艾森克。在他之前，荣格也讲内向外向，但荣格的讲法是哲学式的，而艾森克的讲法偏生物学。
艾森克说：外向者天生皮层唤醒偏低，内向者天生皮层唤醒偏高。
什么意思呢？我们可以设想，每个人的大脑耗电量有个舒适区，不是跟别人比，是跟自己比。
内向的人，大脑的基线耗能水平，离舒适区的上限比较近；外向的人离得比较远。
所以，内向的人稍微一社交，别看能耗没增加多少，甚至总量都不一定比别人高，但对自己来说，已经超出舒适区了。
而外向的人，多社交几次，能耗仍然落在舒适区内。
——不过要注意，这个理解，尽管看起来似乎更加贴近真实，但实质上还是比喻，只是一个更像真实版本的比喻。
柠檬汁实验及其局限
艾森克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科学”，做了一个实验。给被试者做人格量表，然后在他们舌头上滴“纯柠檬汁”，再用当时的标准方法去收集被试者的唾液增加量，这样研究外向维度和唾液增加量之间的关系。
结论是：越内向，唾液的增加量越大，相关度大约0.7，算是比较高的。
我想特别提醒一点：很多看起来貌似科学的心理学实验，其实并不科学，只是看起来像科学，让人更容易相信。
包括丹尼尔·卡尼曼的《思考，快与慢》里面提到的快系统和慢系统，也是一样。本质上都是比喻。
他们先有了一个比喻，或者一个想法，然后用那个时代圈子里公认的科学的方法，去呈现他们的比喻。
艾森克为什么要强调他用的是“纯柠檬汁”呢？因为他也试过商业柠檬味的产品，发现效果没了。
其他人重复类似的实验，结果也不一致：外向性和刺激产生的唾液增量不一定有显著关系。
因为实验的样本、分析自由度、测量指标等，都会对结论产生影响。
如果我们明白这一点，把过度确定性的外衣扔掉，直接看艾森克的比喻，发现其实他想说的就一句话：内向者更敏感，同等刺激下更容易兴奋，所以，一有社交刺激，就兴奋过头了，于是更累。
对反馈的敏感与自我约束
从这个假说出发，艾森克发展了良心和社会化的说法。大体思路和逻辑链条是，内向者因为对刺激更敏感，更容易被唤醒，别人的反馈对他来说，作用就越强，体验也更强烈。
因此，他就更容易学会自我约束，对规范、规则和他人的期待就更容易内在化。艾森克把这个叫“良心”。他认为良心不是抽象的道德，而是对惩罚和负反馈足够敏感的副产品。
举个例子，你在地铁上可能会见到有些人看视频不戴耳机，吵到旁边的人，你猜这个人大概率是内向还是外向？
如果基于艾森克的理论，你会猜他外向的可能性更大。因为周围人已经皱眉头表示不满了，他还没发现。
而内向的人，在这么做的时候，先主动瞅一圈周围，看看别人有没有不高兴，如果有，赶紧把音量调低。
这就是惩罚的内化。所以，内向的人为什么容易在社交中疲劳呢？他对信号更敏感。
活动形式与内部刺激
我不想止步于艾森克，还想走得更远一点。艾森克的说法把人格过度压缩了，只拎出来一条主轴。
我们要更细地考察，就需要区分唤醒的对象。艾森克关注的主要是外部社交刺激，如果我们更多地关注内部刺激呢？
一个人在思考、阅读和想象的时候，内向的人，唤醒程度可能也是更高。
同样是社交，读书会和打麻将就不一样，内向的人不一定不爱打麻将，因为打麻将虽然是群体活动，但它是高度流程化的，你该说什么话、该出什么牌，并不需要过多地纠结，于是对内向的人也构不成太大压力。
所以，内向的人也可以麻将一打一整天，不嫌累。但如果是读书会上的公开发言，对内向的人就有挑战了。
当然，也有内向的人意识到这一点，想锻炼自己，故意去参加这样的读书会。总而言之，模型很简明，但现实是非常复杂的。
持续校准为何使人疲劳
今天流行一个词叫“内耗”。为什么不叫“外耗”？外耗不要紧，耗到的是别人，内耗就耗到自己了。
有些领导，今天想一出儿，明天想一出儿，想到什么马上交待别人去做，没过几天不了了之。这一点都不内耗。
内耗是有什么想法先在自己心里跑一圈：我如果这样说合不合适？对方会怎么想？我会不会显得越界？这种持续的自我调节，本身就是一种心理负荷。
真正让内向的人感到累和倦怠的，其实并不是“跟别人待在一起”，而是他需要在别人面前不断地调节自己。
外向者不是这样，他更多地是被刺激推着走，不是被规范拉着走。他不会有太多的持续的内在监控。社交就不容易让他的能耗超出舒适区。
更深入地看，疲劳并不是刺激本身造成的，而是处理刺激的方式造成的。
同样一句话、同样一个表情、同样一次沉默，外向的人可能只是把它当成噪音，忽略掉了；而内向的人更容易把它当成信息：这是什么意思？他是在暗示什么吗？我哪里做得不对？
——这就不是“唤醒度高不高”的问题了，而是大脑会不会把输入当成需要处理的信号的问题。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筛子：外向的人筛子孔大，很多东西漏过去了；内向的人筛子孔小，更多东西被拦下来，被迫进入加工流程。
因此，内耗不是一种道德品质，也不是性格缺陷，而是一种信息处理的策略：你处理得更细，更谨慎，更不愿意放过细节；你太在乎品控，当然就耗能多一点。
更关键的是，内耗之所以叫内耗，是因为这一套校准没有终点。
它不像做数学题那样做完就完了，也不像开车那样到目的地就停了。社交里的信号是连续的、模糊的、含混的，而且没有标准答案，于是校准可以无限进行下去。
所以，内向者最应该提醒自己的是：我的校准需要有个度，需要适可而止。
总结
最后，总结一下这一讲的内容：
- 当你采纳一个和更坚实的基础有所冲突的比喻的时候，它可能对你更深入地理解真实构成妨碍。
- 艾森克认为，内向者因为对刺激更敏感，更容易被唤醒，别人的反馈对他来说，起到的作用就越强，体验也更强烈。
- 内耗不是一种道德品质，也不是性格缺陷，而是一种信息处理的策略：你处理得更细，更谨慎，更不愿意放过细节，也就更容易疲劳。
以上就是这一讲的全部内容。
我是王路，我们下一讲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