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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羞耻感:为什么有些羞耻不该被治愈?
得到用户,你好。欢迎来到《情绪觉知》课,我是王路。
我们今天进入模块六:羞耻感与内疚。我不打算讲“羞耻是什么”“羞耻有多么痛苦”之类的,老生常谈的,没有必要再说了。
我想从一个稍微危险的角度切入,聊聊我的一个想法:不是所有的羞耻都应该被治愈。有些羞耻,一旦被过早安抚,反而有可能毁掉一个人。
解释行为,还是改变行为
为什么这么讲呢?这可能是因为我对目前心理学的主流叙事,产生了一种逆反心理。
我发现很多时候,了解心理学并没有让一个人变得更好,更清醒,而是让他变得更加心安理得。
我读研究生的时候学的是经济学。经济学里有个说法,绝大多数经济学家的工作是解释世界,而不是改造世界。
无论发生了什么,经济学家都可以从他的角度做出马后炮的解释,但是要让他预测,就不行了。所以今天的量化基金公司招毕业生,喜欢招数学专业的,不爱招经济、金融专业的。
如果学习心理学最大的作用就是解释我为什么这么做,而不能预测在未来我碰到什么局面的时候会做什么,我对自己的行为满意不满意,别人满意不满意,会不会伤害别人,会不会委屈自己,那么,哪怕能对“为什么要这样做”解释得头头是道,鞭辟入里,也是让人失望的。
举个例子。有人在每一次亲密关系中,都在伤害别人。
你能说他没有自省能力吗?不见得。有些人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碰到冲突知道冷处理,会逃避承诺,甚至是PUA的高手,懂得情感操控,而且每次都能在关键时刻抽身而退。
你要说他是个坏人,很渣,就好像他完全不会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
实际上未必。每一次关系破裂,他可能都会羞耻。
有点像《天龙八部》里面的段正淳。他也老觉得对不起别人。问题是,他一边羞耻,一边继续这么做。
现实中,很多人都会一边羞耻,一边继续。他的认知和行为之间,难道就不会产生冲突吗?冲突难道不会让他难受吗?都会。
但是,他可以学会一套解释:“这是因为,我小时候没有被好好爱过。所以,我的这些行为是创伤反应,不是我的错。我只是一个自体比较脆弱的人。”
好了,羞耻感被理解了,被安抚了,被命名了。痛感消失了。
但是,关系没有改变,行为模式也没有改变。他学会了很好地解释自己为什么伤害别人,但是,这没有阻止他伤害别人。
这就是我说的,有些人学心理学,并没有让自己更清醒,而是更心安理得。
他确实舒服了,心理学解决了他的内心冲突,让他更自洽了。
问题是:我们应该这样利用心理学吗?羞耻感,究竟是在阻止我们变坏,还是在妨碍我们自洽?
科胡特:羞耻与自体受损
说到这儿,必须要聊一个心理学家:海因茨·科胡特。在科胡特之前,羞耻经常被当成道德问题,人格缺陷,甚至是自私的表现。
科胡特不这么看,他说,羞耻不是你不好,而是,你的结构出问题了。
在科胡特的理论里,人的核心不是对和错,而是一个叫“自体”的东西。你的自体需要被看见,被肯定,被镜映。
所谓镜映,就是有人能够把你的情绪体验稳稳地接住,让你感觉到,我的兴奋、骄傲、委屈、脆弱,都是可以被看见而且不被羞辱的。
如果一个人在成长中,没有得到足够稳定的回应,当他暴露在别人目光下的时候,自体就会迅速坍塌。
就像我们之前讲“过度夸奖”的时候提到的,家长如果过度夸奖小孩,说你真是个天才,等小孩上了幼儿园,发现自己并不是世界的中心,小朋友和老师并不会围着自己转,就会产生一种强烈的羞耻感。
这种羞耻感不是内疚,不是“我做错了”,而是“我不行”。
在科胡特看来,羞耻是自体崩溃的信号。因此,对它的治疗方向是:不批评,不指责,而是理解、共情、修复。
这套理论和操作确实帮助了很多人,尤其是那些一听到批评就炸毛,别人批评他一件具体的事,他就认为自己整个人被否定了,被贬得一文不值的人。
这些年不是流行一句话吗?“你是没错的”。
不管怎么着,先来一句:你没错。有时候甚至要补一刀:错的是整个世界。这句话一讲出来,舒服多了,效果立竿见影。
羞耻也可能承担刹车功能
当一套理论太擅长解释痛苦的时候,它也就非常容易遮蔽责任了。
我们不妨跳出科胡特的框架思考:羞耻一定是坏的吗?在科胡特看来,羞耻几乎总是病理性的,它意味着自体不稳,需要被修复。但是,如果一个人完全不再感到羞耻,会发生什么呢?
如果一个人在每次伤害别人之后,都可以心平气和地告诉自己:这是因为我受过伤。这是结构问题。我理解自己。
那么,还有什么力量能阻止他下次不这样吗?本来,羞耻是可以承担一点刹车功能的。现在,把刹车完全卸掉了。
现代心理学的某些理论,和传统的理念是有视角上的分歧的。
孔子讲,“知耻近乎勇”。儒家把羞耻看成道德上的自我警醒,我不愿意成为那样的人。
于是得出结论:有羞耻感的人,是很勇敢的。一个能感受到羞耻的人,是有力量的。反过来,“无耻”就是骂人的话。
佛教里面,“惭”和“愧”都是善心所,“无惭”“无愧”是不善心所,这里的“心所”,意思是心的功能。
儒家和佛教,并没有打算消灭羞耻,没有把羞耻看成一种病态。
而在科胡特那儿,羞耻就是自体受伤的结果,这种视角就很容易把人推向防御。
科胡特讲过一种“自恋性暴怒”,就是因为自体受损、失控,感到羞耻而生起的强烈愤怒和攻击。
知耻的前提:能够承受和消化
当然,“知耻近乎勇”,这句话并不是对所有人都成立。羞耻会把很多人推向相反的方向,推向攻击,躲藏,或者满不在乎。
儒家说的“知耻”,其实有个先决条件,就是羞耻是可以承受的,能够消化得了。在这个前提下,它才能够从内在尺度上去提醒你。
而科胡特处理的临床问题有所不同。因为一个人羞耻到需要去就诊的时候,问题就严重了。
对那些人来说,羞耻不是一把校正自己的尺子,而是灭顶之灾。
所以他才要先把人从羞耻中救出来,通过稳定的共情和镜映,让人慢慢学会区分“我做错了”和“我这人不行”。
只有一个人的自体更加内聚了,羞耻才有机会从毒药变成解药。
这跟时代背景、文化传统也有很大的关系。
儒家讲“吾日三省吾身”,讲“反求诸己”,遇到事情先想想自己有什么问题;
在今天,它让很多人反感:与其反思自己,不如指责别人。为什么大家会反感两千多年来中国的读书人基本都认可的理论呢?
因为,一些人长期被羞辱、缺乏镜映,一个人的情绪如果从来就没有被人接住过,你告诉他要反思自己,要知耻,就是在往他最痛的伤口上撒盐,他得到的不是勇,而是自体的崩溃。
所以我们要先区分,他的自体崩溃了没有?如果濒临崩溃,你就别跟他谈这一套了。
另外一点就是,“吾日三省吾身”本来是一套自我修养的技术,但是在今天,一些场合下,它成了权力话术。
我不是自己“三省吾身”,是让别人“三省他的身”,我欺负了你,还让你反省,你被我羞辱了,还要反省,这就成了PUA了。
区分使人崩溃和使人清醒的羞耻
所以,要先把羞耻分类。简单来说,分成两类:
第一类,是让人崩溃和解体的羞耻。这发生在一个人被彻底否定存在价值的时候。比如人家骂他,“你就是没用”,“你不配”。这种羞耻是需要被理解、被修复的。要用科胡特的方式对待它。
第二类,是让人清醒的羞耻。它说的不是“你这人不行”,而是,“你正在变成一个连你自己都不认同的人”。
这种羞耻往往出现在很具体的时刻。比如,在不该撒谎的时候,你撒谎了;为了自己爽,伤害了别人。
这种羞耻,不是自体崩溃,而是妨碍你自洽的东西。要用儒家的方式来对待这种羞耻。
也就是标题里说的,“不该被治愈的羞耻”。因为它是健康的体现,相当于身体的免疫系统。
现代心理学的主流视角,对待第二种羞耻非常不友好。它太擅长往过去找原因。
一旦你感到羞耻,它告诉你:不要怪自己,这是你的童年创伤,是原生家庭有问题,你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些话本身都没有错。只是,出现得太早了,太快了,所以会产生副作用,把“我现在在做什么”,替换成了“我过去经历了什么”。
它本来是行动问题,被替换成了理解问题。于是,一个人可以理解自己对别人的伤害,并且继续。
分辨伦理信号与社会暴力
还要补充一点就是:不要把所有的羞耻都合理化。
在现实中,很多羞耻并不是个人内心生成的,而是被社会结构制造出来的。
当一个人处在鄙视没有钱的环境里,他就会为贫穷感到羞耻,极端的时候可能去诈骗。在那个环境里,能骗到钱说明你厉害,骗不到,你就是废材。
这种羞耻就不是价值提醒,而是权力工具。所以,一定要区分,哪些羞耻是社会暴力,哪些是伦理信号。区分清楚,比消灭羞耻重要得多。
也许这个时代最大的问题,不是羞耻太多,而是很多人太着急摆脱一切不舒服的感受。但不是所有的不舒服都是敌人。有些不舒服,可能是内心的一盏灯。
总结
最后,总结一下这一讲的内容:
- 心理学不应该仅仅用来解释。如果一个人只学会了用心理学来安抚自己的羞耻感,让伤害别人变得心安理得和自洽,反而是不好的。
- 不是所有羞耻都是病态的。第一类羞耻是让人崩溃的,源于自体脆弱,需要科胡特式的共情和镜映来修复;第二类羞耻是让人清醒的,是健康的道德免疫系统。
- 不要急于摆脱一切不舒服,也不要盲目认同所有羞耻。要区分哪些是社会权力结构施加的暴力,哪些是内心良知的信号。
以上就是这一讲的全部内容。
我是王路,我们下一讲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