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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圈养:如何避免成为AI时代的遗老?
欢迎来到《情绪觉知》课,我是王路。
时代变化与遗老心态
我们今天来聊一个问题:如何避免成为AI时代的遗老?“遗老”这个词,意思是“遗留下来的老人”,一个朝代灭亡之后,在旧时代经历过大半辈子,对新时代不习惯、不适应的人,就叫“遗老”。
今天提到“遗老”,很多人想到的是清朝灭亡之后,那些保守的、思想观念还在旧时代旧秩序旧规则里面的人。
不见得年纪大,但是思想保守,甚至陈旧,要捍卫一种逝去了的、或者是必将逝去的东西。这不是说哪个具体的人,而是一种普遍的心态。
把这个视角移到今天,生成式AI的发展,也是在宣告一个旧时代的落幕,一个新时代的开启,在今天的时间点上,有些人正在渐渐变成遗老。
只是处在时代当中,一时还看不那么清晰。三十年五十年后,再回头看,谁是遗老,谁是先驱,就比较明显了。
所以这一讲,我们从注意力的视角,来聊聊这个问题。把注意放在什么上,才能让我们不要成为那种抱残守缺、被时代抛弃的人?
把价值圈回熟悉的领地
先看一下,AI时代的遗老有什么特点。遗老对变化并不好奇,甚至是排斥、贬低。AI时代,技术带来的变化,会被他们看成是“噱头”“时髦”“工具”“不入流”。
他们会频繁地使用一种句式,叫“这不算真正的……”:这不算真正的写作;不算真正的思考,会让人变弱智;不算真正的艺术;不算真正的研究,因为没有批判性……等等。
这种句式,并不是描述事实,而是划定边界:把价值圈回自己熟悉的领地,假装坐在裁判的位置上。
但是他们坐的那个位置,到底是裁判席还是观众席,甚至是不是后排角落的观众席,恐怕要在更宏大的视野下,才能看清晰。
他们会慢慢地把自己活成博物馆。博物馆是什么呢?下一个时代的人,来到这里,看到陈列的各种东西:噢,原来过去的人天天跟这些打交道。
我小时候学过珠算,不仅学校教,我爸也让我练。我家那时候是个体户,雇了两三个营业员,我爸让每个人都学打算盘,不允许他们用计算器,说是没有技术含量。现在算盘已经进博物馆了。
在学术研究上,也是这样。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学术范式。
一个人在年轻时候刚好赶上某种方法和工具流行,乘着这股风当上了教授博导,在教弟子的时候,还教这一套,实际上这一套已经过时了。
学生学到毕业,发现满大街的人都会,而更先进的方法自己已经不太能看懂了。有些学生不想承认自己学了一堆过时的东西,也会把自己变成博物馆。
变成博物馆之后,怎样强调自己的价值呢?开始讲血统:我来自哪里,读过什么,受业恩师是谁,逐字逐句地钻研过哪些原典……
看起来好像是在维护学术尊严、甚至自我标榜成维护“道统”,实际上是在维护自己的身份。就像旧时代的贵族到了新时代,只能当平民的时候,要强调自己的族谱。
这种是最容易识别的,别人也不怎么当回事。还有更隐蔽的遗老,他们表面拥抱变化,内心是拒绝的。
他们也会使用AI,拿来润色文章、检索材料、修改摘要,甚至偷偷生成文本。但是他们在公开场合,往往保持一种清高的距离,强调自己不怎么用,甚至是不屑用。
这种矛盾不是道德问题,而是身份焦虑。他们既害怕被淘汰,又害怕承认需要新工具。于是把工具藏起来,把姿态摆出来。
遗老之所以成为遗老,最主要的不是体现在没有使用新工具上,而是体现在心态上。他们用封闭的姿态把注意力圈养起来了。
注意力如何被圈养
这种注意力的圈养并不是不看手机、不看新闻、不关注时代的变化,他们看得甚至比很多人都多。
圈养注意力不是少看世界,而是把世界永远解释成一套他早就熟悉的东西。任何新事物的出现,都会被他翻译成已经有了某种东西,而且是其中的劣等选项。
AI写文章快,他会说,但是写得太差了;AI能模仿各种风格,他会说,模仿的东西没有灵魂;AI能总结论文,他说,总结不代表理解。
这些话里面,每一句也许都有合理的成分,但是组合在一起,就构成了一堵铜墙铁壁:新事物永远不能在他的认知体系里赢得合法地位。
于是,他的注意力就不会聚焦在新事物的细节上,只停留在一句总体的否定上。他的注意力不是导向思考,而是导向防御。
还有一种更高明的圈养,是把注意力绑定在品位的厌恶上。人们对厌恶的耐受程度很高,但是对好奇的耐受程度很低。
好奇需要承认“我不知道”“我没见过”“我孤陋寡闻了”,厌恶不需要,只需要摆出“我没兴趣”“我不屑”就够了。
他们会反复消费那些AI生成的庸俗案例,津津乐道AI的各种错误和荒唐。
不久前我还见一个科普公众号,发表一篇文章,说有患者身体不舒服,描述给所有的AI,诊断没有一个靠谱的,医生一秒钟就正确诊断出来了。
我当时立马拿着他的描述扔给GPT和Gemini,两个AI想都没想,说的跟文章里医生的正确诊断是一样的。
我就心想:你发文章之前难道不自己试一试吗?还是你在用两年前的AI?
AI确实会犯很多错误,但是,拿着AI犯的错误,去证明自己的优越,恰恰是一种更隐蔽的注意力圈养,是非常典型的心理防御。
它保护的不是真理,而是自我价值的旧锚点。
一个人在津津乐道AI的荒谬和幻觉的时候,他会得到一种奖励,会感觉自己依然牢靠,最典型的一句话是,AI也许可以抢别人的饭碗,但是抢不了我的,因为我搞的是真正的艺术,真正的思考,真正的学问。
这就让他越来越不愿意去触碰真实的变化细节,因为细节会让他的幻觉漏气,让错误认知一点点显出原形。
当注意力更多地聚焦在维护自我身份上,而不是关注现实细节上,圈养就产生了。
分开能力与身份
那么,我们应该怎样避免成为AI时代的遗老呢?不是简单的“多使用AI”,那几乎是废话。
遗老之所以成为遗老,是因为他们把尊严和一种突然不再稀缺的东西深度绑定了。在过去,我是贵族;在今天,我是平民;这种身份的落差我受不了。所以我要反复讲“我们祖上曾经阔过”。
挪到技术上、手艺上,也是一样的,你花了很多心血和时间在一门手艺上,它曾经是稀缺的、有用的,能给你带来受人尊敬的身份和地位;
但是在新时代,它没用了,不稀缺了。你是否愿意承认这一点?这决定了你的自我价值的锚点,是否可以松动、转移。
要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我掌握的能力一夜之间不再稀缺,我还剩下什么?
从积累型学习转向代谢型学习
它会逼着你把“我会什么”和“我是谁”分开。而遗老,恰恰是拒绝分开的那一类人。如果你能分开,你就有望重新理解“学习”。
旧时代的学习,更像是积累型学习:学会一门技术、一套方法、一种理论,靠它吃好多年。
AI时代的学习,更像是代谢型学习:不断地吸收,也不断地淘汰,还不断地重组。你不是在“掌握”一套东西,而是让很多东西流经你。
你要允许自己学得很浅、很杂、很不完整;允许自己频繁推翻昨天刚建立的理解;允许自己在很多领域都只是半吊子。
这对那些曾经以“专业”“深度”“权威”自居的人来说,非常难。
承认自己是半吊子、不懂,就把自己从老师的位置摆到了学生的位置。如果你不愿意忍受这种不稳定的自尊,就只能选择一种稳定但是会持续缩水的自尊。
从判断好坏到理解机制
另外,还应该把注意力从判断好坏转移到理解机制上。遗老型的心态,总是急于判断:这篇文章怎么样?方法是不是正统?结论是不是正确?
但要知道,在剧烈变化的早期阶段,这类判断几乎总会失真。真正有价值的,是把注意力集中在下面这些截然不同的问题上:
它为什么会出现?它解决了哪些问题?在哪些条件下成立,哪些条件下不成立?我对它的排斥是因为它不行,还是因为威胁到了我的身份?
很多人用AI,只是在思考已经成型的地方用。你写了一篇稿子,让它来润色,总结,改写,翻译。如果你永远只用AI做这些打杂的工作、类似实习生报发票,你恐怕还是在维持一种旧秩序:我负责思考,AI只是个工具。
要警惕“AI只是个工具”的想法。我之前也有过这种想法,后来慢慢改观了。
真正的转变,发生在你敢于把不成熟的思考扔给AI,让AI来质疑你、批判你、帮助你的时候。
到了那时候,你不再执着证明“这些东西是我的”,而是更在意“我怎么能和AI一块搞出来有意思的东西”。
松绑自我叙事
避免成为AI时代的遗老,不是要抓住一套方法论,而是要松绑自我的叙事。
注意力的对象,不应该是“我是谁”“我懂什么”“我受过什么训练”,而应该是,“我在学什么”“想做什么”“需要什么帮助”;后面这些问题,在旧时代看,是示弱的,但是在新时代,反而意味着真正的活力。
本讲小结
最后,总结一下这一讲的内容:
避免成为AI时代遗老的前提,不是学习AI的使用,而是承认:那些曾经让我引以为傲的东西,现在变得不再稀缺。
AI时代的学习,要从积累型转向代谢型,不是掌握一种东西吃一辈子,而是不断地吸收、淘汰和重组,要允许自己学得浅、学得杂、反复更正理解,长期当学生。
注意力的对象,不应该是“我是谁”“我懂什么”“我受过什么训练”,而应该是,“我在学什么”“想做什么”“需要什么帮助”。
以上就是这一讲的全部内容。
我是王路,我们下一讲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