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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72讲

72 嫉妒式批判:是真的不想要还是必须不想要?

本课涉及
嫉妒批判渴望哀悼

欢迎来到《情绪觉知》课,我是王路。

承认渴望为什么困难

我们今天来聊聊嫉妒。先思考一个问题,你有没有勇气在朋友圈公开发这么一句话:我想要钱,但是我没有。

如果你有勇气发这句话,十有八九,你的财务状况还可以,甚至是很好。

富有的人说“我想要钱”是容易的,后面跟一句“但是我没有”就更容易了,因为他知道他有。

但是,真正财务上很困难的人,说“我想要钱,但是我没有”,公开大方地说出来,而且不附带任何目的,不是想让人家给他捐钱,只是如实说出自己的状况,太难了。

他不想要钱吗?他想。他有钱吗?没有。这完全是事实。一个他自己也知道、别人也知道的事实,反而无法讲出口,难为情。

类似的道理,任何一个人都有他缺失的东西,如果他缺失的东西恰好是他非常渴望的,公开讲出来而不附带任何目的,太难了。

也恰恰是因为如此,谁平静坦然地做到,他就有一种稀缺的品质。而不具备这种品质的时候,就会有另一种情绪——嫉妒。

嫉妒是和爱、渴望、信仰联系在一起的。一个人在嫉妒的地方,暴露了他的渴望。但是,渴望的对象往往是他得不到的。这会产生很大的痛苦。那么,有没有办法抚慰或者缓解痛苦?有。通常的方式是批判。

真实的批判也可能来自嫉妒

一个没有钱又非常渴望钱的人,发一条朋友圈,“自由无价”,这是很容易的,他也很乐意发。

为什么呢?想想其中的道理。当他说“自由无价”的时候,其实在暗中贬低金钱。他在讲金钱的局限。

一个渴望钱的人讲对钱的渴望,会让自己羞耻;但是,指出金钱的局限,会让他感到宽慰。

我渴望但是得不到的东西其实也没那么好。这是一种批判。我们可以把这种批判叫“嫉妒式批判”。

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什么呢?嫉妒式批判往往掺杂着真实。甚至,嫉妒式批判的内容本身,可以做到100%真实。我批判一个东西可以句句都在点子上,让别人都很信服,自己也很信服。

关键是,我为什么要批判?不是说所有的批判都是嫉妒式批判,是要强调,完全没有嫉妒的批判,和嫉妒的批判,在内容上可以完全一样。

你观察嫉妒式批判的内容,会发现它是完全可以立得住的。正因为立得住,反而让你不太注意背后的嫉妒了。

就像“自由无价”这句话,有毛病吗?挑不出来。而什么人在什么心情下说这句话,比这句话本身要值得玩味得多。

嫉妒是不需要依赖谎言的。它只需要借用真相来实现一个隐秘的目的:让我不用承认我在乎某些东西。

批判与情感牵扯

最近几年有一句话特别流行:世界是个草台班子。想一想:为什么那么多人津津乐道这句话?自己进班子了吗?没有。

作为班子成员,如果你说,咱们就是个草台班子,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们通常不是草台班子,这么讲是一种自嘲和表演。

而“世界就是个草台班子”,这句话通常是站在班子之外讲的,把自己想进但是进不了的队伍叫草台班子,在心情上是很舒服的。

实际上,很多队伍也确实就是草台班子。但这背后仍然有一种隐秘的嫉妒:就这么个破班子,我还没进去!

而当你真的不稀罕它的时候,你的注意力是会转移的,你根本就不care它到底是不是草台班子,因为,它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时候你是超脱的,你在那种东西上没有爱,没有渴望,所以你连批评它都懒得批评。这就暴露出来,我们总是忍不住要批评的东西上,其实是有一份爱的。

人是会变化的,或者说,会成长。我们之前讲过出坑。你可能曾经很爱一个东西,后来淡了,觉得不过如此,离开了。

但是里面有区别。一种是你渴望却始终得不到的东西,你发现求之不得太痛苦了,我不想再背负这种痛苦了,于是我开始看见里面藏污纳垢的东西:我以为这个游戏是公平竞争,后来越来越明白是靠背景、靠资源、靠关系;我以为拼的是才华和努力,后来发现拼的是钱和圈子。

一旦看到这些,把注意力集中到不光鲜的地方,你就开始祛魅了。

另一种是,你以前确实渴望,随着了解越来越深,觉得它粗鄙无聊,越来越不想要了,这时候你也会批判,也会祛魅。

两种看起来很接近,都是曾经渴望,后来发现不堪,但是里面藏着一种细微又关键的不同,决定了你的批判到底是“嫉妒式批判”,还是“祛魅式批判”,不同就是:你跟那个东西之间到底还有没有剩下一些牵扯。

真的不想要与必须不想要

祛魅的批判通常有一种干净的味道。因为你看清了它的机制、价格,于是你做了选择:不买了。

你批判它,批判完了之后,转身就去过自己的日子了。不会频繁地回头,也不会反复咀嚼,不会看到类似的人就起火。你真正看懂了一门生意,然后不再进店了。

而嫉妒的批判味道会更黏滞,更浓烈,它不像是放下,更像是“我被它羞辱过,所以我要羞辱回去”。

嫉妒式批判常常带着一种过度的兴奋。而祛魅式批判是冷的。

如果你在批判一种东西的时候,带着嘲笑的快感、揭穿的快感、让别人也不要当真的快感,那它就更像嫉妒式批判。

它不是“我不买了”,更像是“我买不起,所以我要证明这东西是垃圾”。

但前面的“我买不起”是绝口不提的,要提的是“我看不上”。为了不再痛苦,必须把它说成垃圾。这就是这一节的标题:是真的不想要,还是必须不想要?

祛魅式批判,是你真的不想要;而嫉妒式批判,是你必须不想要。你批判的对象,表面上是那个东西,实际上是你过去的欲望,你用批判把曾经的那段欲望处决,避免它复活。

为未实现的愿望哀悼

在嫉妒式批判出现的地方,往往埋藏着一具没有正式哀悼过的愿望。

为什么不愿意为曾经的愿望哀悼呢?因为哀悼等于承认两件事:

  • 第一,我真的很渴望得到它;
  • 第二,我没有得到,而且可能永远也得不到。

对自尊来说,第一件事像是在承认自己的贪;对控制感来说,第二件事像是在承认自己的无能。

于是,很多人干脆直接跳过哀悼,进入一种更省事的状态:否认。不谈“我失去了”或者是“从来没有得到过”,也不谈“我曾经多么渴望”,只谈一句话:我根本就不稀罕。

这就产生了一个很隐蔽的后果:你以为你放下了,其实你只是把愿望从明处搬到了暗处。

它没有死,只是变成了幽灵。幽灵的特征是,它不会以落落大方的形式出现,不会直接让你说出“我想”“我要”“我渴望”,而是会以脾气、口吻、判断的方式出现。

你开始对某些话题不耐烦,对某些人本能地挑剔,对某些成功无端地反感。

你说你是“看透了”,但是你“看透”的方式很奇怪:你不是更能理解复杂性,而是更急于终止复杂性。

你一两句话就把一件事情判死刑,因为你真正想做的,是让它不要再勾起那具没有下葬的愿望。

那么,什么是正式的哀悼呢?不是痛哭流涕,而是好好想一想:我当时到底想要什么?我为它付出过什么?我在哪些地方撤退了?是因为能力不够、资源不够,还是因为害怕付出代价?

当你逐渐想清楚的时候,你会发现自己远远不是一个受害者,更像是一个共谋者。只是没有成功。

哀悼就是承认这份复杂:既不是单纯怪世界,也不是单纯骂自己;而是承认:我失去了一个我曾经认真相信的可能性。承认完了,才有资格谈放下。

当哀悼缺席的时候,就会缺少一种柔软的收尾。柔软不是软弱,而是能承认“我失去过”。

当你可以大方地承认这一点,就不需要用批判或者讽刺来保护自己。你仍然有可能批判,但那种批判是没有牵扯的,是可以不再回头的。

而没有哀悼的人,伤口还在,他不是真的不想要,而是必须不想要。“真的”是事实,“必须”是他的意愿。

所以他必须把伤口伪装成洞见,于是越来越依赖锋利的语言。锋利能够让伤口看起来像武器,而不是像脆弱。

理解过去的自己

要想远离嫉妒式批判,把这股能量从批判的牵扯中救出来,需要的是补上哀悼这一步——把幽灵变成尸体,把尸体好好安放。

哀悼的核心是承认:承认我曾经被它吸引,这说明我当时缺什么、信什么、渴望什么;后来我改变了,或者看清了代价。

哀悼完成的时候,你会对自己的旧渴望有一种近乎仁慈的理解:我那时候这样也正常。你不需要再鄙弃曾经的自己。

鄙弃是一种激烈的自我净化:要把过去的我从现在的我里面剥离出去。

《了凡四训》里有一句话: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很多人喜欢这句话,这也恰恰是一种激烈的自我净化。

嫉妒在这里面变形成为一种对昨日之我的羞耻:我当时怎么会那么俗?那么蠢?怎么会把那种东西当成宝?

把曾经渴望的、欣赏的东西骂得越低级,就等于把当年的自己洗得越干净。但这未必真的斩断了牵扯。

放下未曾实现的未来

从来都不曾拥有的东西,谈得上失去吗?也谈得上。人真正难哀悼的,往往不是“我失去了一个事实”,而是“我失去了一个我曾经相信会发生的未来”。

你没有得到你渴望的东西,但你得到过关于它的希望:也许有一天我会有。直到后来,你真的不想要了,连那个希望都不想要了。

如果你对过去的自己只有羞辱,没有理解,那你多半还没有哀悼,只是在清洗。

嫉妒并不总是以“我想要”的面目出现,它更擅长伪装成一种洞见、一种批判、一种看透世事的冷静。我们越是急于证明自己“不稀罕”,越可能说明,那份渴望还没有被好好安放。

真正的放下,不是骂得够狠,而是哀悼得够完整。

本讲小结

最后,总结一下这一讲的内容:

嫉妒式批判的本质,是用真实的批判来掩盖未被承认的渴望。区分嫉妒式批判与祛魅式批判的关键,在于是否还有情感牵扯。

承认曾经的渴望、承认未能实现的未来,理解当时的自己,而不是羞辱过去的自己,嫉妒才会真正退场。

以上就是这一讲的全部内容。

我是王路,我们下一讲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