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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夸奖：过度夸奖为什么对孩子有害？
得到用户，你好。
欢迎来到《情绪觉知》课，我是王路。
夸奖和打压可能有相同的问题
前面聊的戒瘾、自律，都跟奖赏系统有关。今天，来聊一种很多人不太留意，但是可能会破坏奖赏系统的行为：夸奖。尤其是过度夸奖。比如对孩子说：你真是天才！你是最棒的！偶尔一两次还好，如果成了习惯，搞不好就把孩子毁了。
很多人觉得：小孩不就应该多夸奖、多鼓励吗？这样才能从小培养自信呀。难道要像《红楼梦》里的贾政那样吗？贾政是典型的打压式教育，无论贾宝玉怎样表现，他从来不说好。
夸奖式教育是打压的反面，无论孩子怎样表现，从来不说不好。
它们有个共同点：让孩子不是学习真实世界的规律，而是学习向上管理，学习怎样影响外界的反馈。
问题是，家长的反馈并不是由小孩的行为决定的，更多是由家长的习惯决定的。
而真实世界的反馈不总是会和家长一样。说句有点糙的话，“出了家门，没人惯着你”，那么，小孩就会感到巨大的落差、沮丧。因为他通过父母学到的是假东西。他的奖赏系统被假东西侵蚀了。
这一讲，先详细介绍奖赏系统和学习的关系，再来解释为什么过度的夸奖可能毁掉孩子。
奔跑中的学习与突触修剪
关于奖赏系统和学习，先来看一个场景。你去公园里，看到三四岁的小孩，有个共同点：爱跑爱闹。小孩走路，很少像大人那样一步一步走，都是跑，转着圈跑，追来追去的。有些骑着儿童自行车、踩着滑板，漫无目的地横冲直撞。很容易就摔倒了。有些家长跑过来扶小孩的时候，就会说两句话。
第一句是：你跑这么快干嘛？第二句是：谁叫你跑这么快的？——从教育的角度看，这两句话非常糟糕，都是在破坏小孩的奖赏系统。
但如果，家长不是对小孩讲，而是自己去反思这两个问题：小孩跑这么快干嘛？是谁让他跑这么快的？他就有可能对奖赏系统有更深入的理解，也会更懂孩子的教育。
答案很简单。跑这么快是干嘛？学习。是谁让他跑这么快的？发育。
小孩现在学习的内容，从身体健康和人格健全上看，重要性远远超过高考。如果家长阻碍了小孩这种学习，命令他：老实一会儿！别乱动！不能文静点儿吗？——那就完蛋了。重要的学习被扼杀了。
跑起来的小孩，大脑和小脑都在进行突触修剪。突触修剪是什么意思呢？就像一盆花，要把多余的、长歪的枝杈剪掉。
我记得中学的时候，学过一篇龚自珍的文章，《病梅馆记》，大意说，梅花自己长得好好的，有人为了所谓的美，去修剪它，把梅花剪成病态了。实际上，花卉确实需要修剪。
小孩在两岁的时候，大脑里的神经突触非常多，也就是神经元之间的连接非常多，是成年人的两倍。你别看小孩的头小，里面神经元的连接更密集。
更密集的连接是不是意味着功能更强呢？也许能那样说，但实际上不是。为什么能那样说呢？因为小孩的想象力非常强，经常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甚至可以“看见”一些大人看不见的东西。所以有迷信的说法，说小孩能看见鬼啊，看见屋里有什么东西之类的。
原因很简单，小孩脑袋里的神经元连接太多了，该连到一块的、不该连到一块的，都连到一块了。
——我们说的“该和不该”，其实有点马后炮；对小孩来说，神经元就该多连接，这象征着无限的可能。只是，可能性必然要随着时间缩小。
一个小孩，将来做什么，有无限可能；四十岁的中年人，职业选择还有无限可能吗？不鸡汤地说，当然没有。但一个四岁小孩能胜任四十岁中年人的工作吗？胜任不了。
这就是因为，一个人从四岁到四十岁，把潜力转换成了能力。一旦转换成能力，这方面的能力突出了，实打实体现出来了，其他方面的潜力也就被抑制了、丧失了，不再可能了。
小孩是有可塑性的。可塑性就体现在他大脑里的突触非常多，这就是潜力。这种潜力保证把他扔到不同的环境里，他都可以适应。
随着适应，突触就会被修剪，有用的突触就增强，没用的突触就砍掉——如果没用还在那儿待着，不是白白占用资源吗。这就叫优化。
就像公司里，一条业务线老亏钱，将来也看不到挣钱的迹象，那就把它优化掉。这种大规模优化差不多到青春期后期才结束。
这个过程，就是小孩适应幼年环境的过程。当你越来越适应这个环境，那你适应很不相似的环境的潜力就被砍掉了。
不同脑区优化的速度不一样，视觉方面的优化很早，前额叶皮层的优化就相对晚，而三四岁的时候，负责运动和奖赏的通路，正处在优化的关键阶段。
真实反馈怎样带来学习的快乐
于是你就明白，那个年龄段的小孩为什么爱跑？他在学习啊。学习什么？学习身体倾斜到什么角度会摔倒，什么角度不会，他用来自真实世界的反馈，和脑袋里的预测去比较，来校正误差。预测误差大的时候，多巴胺释放得就多，他对真实世界理解的更正幅度就大——这就叫学习。
他要是老老实实坐在那儿，文静得跟个小大人似的，错过了时间窗口，一辈子的运动能力、平衡感，都要打很大的折扣。
成年以后走路，动不动脚崴了，开车老是刮蹭，排除基因的差别，就是因为小时候该跑该动的时候，没有跑起来、动起来。
要建立这样一个观念：小孩在青春期结束以前都在学习。我们经常说“活到老学到老”之类的，这些容易成口号。而小孩在青春期结束以前都在学习，这可不是口号，这是事实。原因就是刚才说的，他的突触还在进行修剪。
实际上，就算成年以后，学习也是体现在突触的变化上，只是从规模上看，比青春期以前的变化要小很多。
有了这样的观念，你就明白，学习可不仅是学校里的学习、书本知识的学习。学习是什么？是利用收到的反馈，来校正自己对世界的理解。——要明白过度夸奖是怎样毁掉孩子的，必须得先知道这个背景。
没有夸奖和打压的时候，小孩收到的反馈，来自世界本身。就拿学习怎样平衡身体来说，他发现一个姿势会摔倒，另一个姿势不会，他就很开心。世界的真相在向他展开。他在真实体验物理世界的规律，在获得具身经验。
人工智能这么牛，到今天还不太拥有具身经验。而小孩在三四岁的时候，就从奔跑打闹嬉戏中，学会了大量物理世界和身体互动的经验，如果和别的小孩一起，那就还学了社交经验。
人的全身都是传感器，都在接收信号。大脑在接收信号的同时乃至更早，会先有一些预测，一旦接收的信号和预测不符，多巴胺就出现相位性释放，告诉他：注意！注意！真实世界是这样子的！这非常重要！他就兴奋起来了。
为什么两岁小孩跌跌撞撞往前跑的时候很开心？他每迈出一步都感觉好像要摔倒，结果没有摔倒，这就带来多巴胺的相位性释放，惊奇出现了，学习了。这就是学习的快乐。
成年人一般不会。成年人迈出一步没有任何惊奇，预测和世界的反馈是一致的，没有多巴胺的相位性释放。
也有例外。比如脑梗之后，差点半身不遂，胳膊腿抬不起来了，要做康复训练。以为自己迈不出这一步，结果迈出去了，以为要摔倒，结果稳住了，他比小孩还兴奋。多巴胺有相位性释放了。
脑梗的人，你看他在揉胳膊揉腿，实际上不是在训练胳膊腿，而是在训练大脑和小脑。小孩走路奔跑，也主要是在训练大脑和小脑。唱歌画画玩泥巴，一切活动，主要训练的几乎都是神经系统。
而训练的关键媒介，就是奖赏系统，通过多巴胺的相位性释放来实现。是奖赏系统告诉你哪里重要，重要的地方，就是你的预测和真实世界的反馈有偏差的时候。正常情况下，偏差越大，奖赏系统就叫得越响亮。
过度夸奖怎样劫持奖赏系统
那么，家长的过度夸奖起到什么作用呢？噪音的作用。家长的过度夸奖也好，打压也好，都是在和真实世界争夺小孩的注意力资源。本来，小孩的奖赏系统是从真实世界得到反馈，用真实的反馈来校正预测误差。
真实世界包罗万象，家长的评价也属于真实世界的一部分，一个很小的局部。当这个局部无限制地扩张，取代了真实世界反馈的时候，危险就出现了。
小孩画一幅画，本来是从颜料的搭配呈现、画面的构图色彩中得到反馈和乐趣，但是家长不切实际地夸奖，“你真是个天才”，夺走了小孩的注意力。
多巴胺会因为夸奖出现相位性释放，告诉小孩：注意！注意！真实世界是这样子的！这非常重要！
——小孩仍然是在学习，但是，学偏了。本来他应该学的是画画，现在他学的是向上管理，学习自己的行为如何影响家长的情绪。
为什么今天很多人说原生家庭的问题？某种程度上来说，有问题的原生家庭，就是小孩花了太多时间去学习家长的情绪，用家长的情绪来校正自己的预测。本来他应该用真实世界的反馈来校正的。
过度夸奖、尤其是不稳定不可预测的夸奖，让孩子学到的是：我可以影响父母的情绪，我比其他人都优秀，我的天才会引发外界的积极反馈……这显然不是事实。这是家长编织的假象。尽管家长不是故意的，尽管初衷可能是想培养小孩的自信。
一旦小孩走出家门，发现真实世界根本不是这么回事的时候，奖赏系统已经难以对真实世界的反馈做出有效反应了。他已经很难看到事物内在的价值了，只能被外部线索激活。于是他就容易一辈子活在别人的评价里。
总结
最后，总结一下这一讲的内容：
- 三四岁的孩子爱奔跑打闹，其实是在学习，训练运动和奖赏系统。
- 青春期结束前的小孩始终都在学习，因为突触的大规模修剪还没有完成。
- 健康的奖赏系统应该被事物的内在价值激活，而被劫持的奖赏系统是被外部线索激活。
以上就是这一讲的全部内容。
我是王路，我们下一讲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