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反操控：注意力是灯还是门？

得到用户，你好。欢迎来到《情绪觉知》课，我是王路。

我们今天来聊一个问题：注意力是灯还是门？这是个比喻。比喻的背后是想说什么呢？

今天很多人都在关心一个问题：我应该怎样更好地利用注意力？但是有一个问题比这个更加重要而且致命，就是：我应该怎样避免被注意力反噬？

如果你能意识到后一个问题，越来越多地关注这一点，自然就会想到灯或者门的比喻。选择哪个比喻，对我们理解注意力的层次大不一样。

灯与门：注意力的两种比喻

如果把注意力比成灯，我们就好比在一个充满黑暗的茫茫宇宙里，到处都是未知，未知就是黑暗，我想点亮一块，怎么办？用注意力去照那一块。

注意力就像个手电筒，虽然它在每一个瞬间能照到的地方很少，但是照到哪里，哪里就亮了。

我们在暗夜里面，通过手电筒摸索清楚所处的环境。

这个比喻看起来也很贴切。毕竟人的工作记忆的容量非常有限，而晶体智力的容量很大。注意力就是把认知对象带进工作记忆来。

那么，门的比喻是什么呢？注意力是一扇门，打开一扇门，你就进入了一个新的世界，或者新的房间；

而过去房间里的东西，就和你隔了一堵墙，你顺着这个房间再打开一扇门，就离之前的房间更远了。

门的比喻比灯的比喻好在哪里呢？当你跟别人因为一件显而易见的事实争执起来的时候，你就有体会了。

你觉得：这是明摆着的事，证据确凿，他为什么就是看不见？而他也那样看你。

举个具体的例子吧。维生素C，应该吃天然的还是人工合成的？

或者更确切一点，应该吃药店2块钱一瓶的，还是200多块钱一瓶的保健品？

我是站2块钱这一派的，拿出来多少证据给我父母看，他们就一句话，“你不懂”。

因为他们听保健品企业请的专家讲座和视频，专家说要买两百多的，因为除了维生素C，里面还有别的。

专家这么说也是滴水不漏，因为2块钱的确实纯度更高，标准更严格，里面没别的东西。

问题是你买维生素C，到底是想吃维生素C还是想吃别的？

同样的事实，不同人的注意力照过来，理解完全不一样。所以，注意力其实是一扇门，门往哪边开，你就慢慢走进了哪边的世界。

时间长了，不同人对世界的理解，就是认知结构上的差别了。

注意力如何塑造理解的世界

再往深了走，就牵扯到信仰和宗教了。很多人以为，宗教是给你一套世界观，你慢慢用注意力去支持这套世界观。

其实不是的，真实顺序也是反过来。和我们之前讲的出坑类似。

宗教是先改造你的注意力，改变你“能注意到什么，不能注意到什么”，哪些门是打开，哪些门是关闭，然后，世界观自然而然从这里面长出来。

很多人喜欢争论某些神秘体验是不是真的，其实争论的是门后面的一套解释。而决定认知的，往往是门本身。

我小时候有个误解，一直以为乙肝可以通过吃饭传染。因为我父母这么告诉我。而且周围很多人都这么以为。

我上大学的时候，学校有个小北门，外面是美食一条街，同学经常去那儿吃东西。老师说，不要去，肝病很多。

于是在这一点上我误解了30年。直到最近几年，我开始关注健康，才发现这是谣言。

有意思的不是这是谣言，而是我已经使用互联网20多年了，在有互联网的情况下，如果你曾经怀疑过这个说法，或者说想过确认，你早就会知道真相。

但是没有。因为我的注意力20年都不在那上面。

由这个例子我就想到更多例子，我们头脑里面装了很多错误的知识和见解，很多时候你从来没有怀疑过它，以为它是早就被注意力点亮的东西，实际上，它恰恰是被注意力屏蔽在外的。

你以为自己在一个广阔明亮的世界，实际上是蜷缩在狭小晦暗的房间。

挑错背后的自我价值

这让我更加理解因为持有某些类似信仰的东西而偏执的人。

我说的是“类似信仰”，它未必是宗教，甚至都不能说是信仰，有时候就是信条、观念，或者行为习惯。

举个例子，最近网上有博主给出版社挑错，说某些获了奖、拿了重大项目的书，里面充斥着低级错误。

这种事我在好多年前也干过，只是我挑的是很小众领域的书和论文。

后来我为什么慢慢不太干这种事情了呢？因为我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我要把注意力投向这件事？

想要挑错的时候，我的感受是：这么基本的东西居然都搞错？居然还是大出版社出的？还发到这么有影响力的刊物上？编辑和审稿人是干什么吃的？——我必须把错误写出来！

但是，如果能努力从这个角色里跳出来，想一想，你就会发现，你恐怕是把自我价值跟这件事情绑定了。

于是你才认为，有些误解我必须澄清，有些错误不能容忍。

实际上，这些东西就像一条河，携带了大量泥沙往前奔流，泥沙渐渐会自己沉淀下来。

而当我把注意力投向它的时候，我是更愉悦、更清明、更舒展的状态，还是更急迫、更不平、更想证明自己的状态呢？毫无疑问，是后者居多。

我挑出那些错误，最主要的原因不是它们必须被挑出来，否则贻害无穷；而是我想通过这件事证明自己。

这是一种注意力的反噬。不管错误看起来多么扎眼，我想说的内容看起来多么有道理，反噬的本质，是注意力被情绪借走了，去完成一种身份确认：证明我对、我比别人清醒。

很多人在关心：我应该怎样利用注意力？更应该关心的是：情绪是怎样趁我没有觉察，利用我的注意力的？

这种利用甚至会重新塑造我。我以为是我在选择自己的路，其实很难说里面是不是有一个真正的“我”。

从正反馈走向反操控

要提防这一点，需要考虑注意力的反操控机制。

我以前也经常跟别人提，做事情需要有正反馈。

正反馈就是，你做一件事情，它给你带来回报，回报反过来推动你把那件事情做得更好，带来更大的回报，滚雪球似的循环下去。

很多人喜欢提正反馈，就是因为它是顺着注意力机制的，于是，它也无法锻炼注意力的反操控机制。

如果想训练自己不要被注意力带到坑里，恐怕要把注意力放在不反馈、慢反馈，甚至负反馈的事情上。

什么叫不反馈呢？这件事情我明明做对了，做得挺好，没有人搭理我。没有任何肯定的声音。

慢反馈是，很长时间里，都听不到肯定，让我不得不怀疑，我是不是在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

负反馈更狠，外界有声音，是笑话的声音，你觉得自己明明做对了，做得好，世界扇来一记耳光：你被拒绝，被误解，被嘲笑，被冷落。

慢反馈与负反馈怎样训练心智

所以，负反馈的事情难以坚持。

但它的好处在于什么呢？这些东西恰恰更加能够塑造一个人的心智结构。

快反馈训练的是，我一动就有糖吃。短视频推荐算法就是快反馈，让你抱着手机停不下来。

它会把你的注意力变成一条链子，拴着你。

而慢反馈是，这个地方本来没有路，我硬生生走出来一条路，所谓“筚路蓝缕”。

慢反馈能把注意力训练成一种耐受不确定性的肌肉。

而负反馈，训练的是，现实绝对不会迁就我，它会逼着我把幻想、借口、虚荣一层层剥掉，让我逐渐看清那些从来没有人谈起但是在背后真正起作用的规则。

快反馈、正反馈可以让你更勤奋；而只有慢反馈、负反馈，才能让你更成熟。

坚持也需要纠错机制

不过，我们也不能忽略风险。慢反馈和负反馈，也有可能让你变得更偏执，更一意孤行。这是一体两面。

“延迟回报”，到底延迟多久可以接受？延迟到无限久远呢？那就是没有回报。如果迟到的时间太久，那和缺席有什么区别？

当一个人坚称“什么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的时候，他留意到自己是在陈述一种事实还是信念了吗？

延迟回报的风险，在于它可能永远不需要去核对现实。这就是宗教里面说的信。

如果你把所有的负反馈都解释成，“这是考验”，“这是更大的祝福”，“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等等，你可能会失去纠错机制。

你会越来越稳定，但是稳定在错误里；你会越来越坚定，但坚定成了自我保护。

信仰可以提供给慢反馈、负反馈极其充分的解释框架，也提供了巨大的注意力动员能力，但如果这套动员能力被身份、被恐惧、被权力接管，反噬就会发生。这也是值得警醒的。

如果把注意力仅仅当成效率问题去理解，恐怕就浅了。它甚至是命运问题。

当你把注意力看成灯的时候，以为自己只是在用注意力照亮某些信息；但把注意力理解成门的时候，才会意识到，你是在反复选择自己要住进哪个世界。

真正危险的，不是我们不知道，而是以为自己早就知道了某些东西，于是那扇门再也没有被推开。

总结

最后，总结一下这一讲的内容：

1. 注意力更像是门，它会帮你打开世界，同时也关闭其他的世界。
2. 比如何利用注意力更重要的，是如何避免被注意力反噬。
3. 慢反馈和负反馈，可以训练注意力反操控的能力，但也需要警觉它的风险。

以上就是这一讲的全部内容。

我是王路，我们下一讲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