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索取：为什么自卑会给人一种道德绑架的感受？

欢迎来到《情绪觉知》课，我是王路。

自卑如何影响反馈

我们今天回过头来聊自卑。今天要聊的内容，可能会有一点冷，我先打个预防针。什么叫“会有一点冷”呢？冷就是冷酷的意思。我们是要批评自卑。

因为这门课，可能你也发现了，模块的关键词基本上都是问题，嫉妒，表演欲，等等，都是要甩掉的东西，不太好的东西。

所以我们大多数时候都是在说，那些负面情绪有什么坏处，该怎样识别，扔掉。但是，到“自卑”这儿，就有点不太一样了。

为什么呢？我们在第77 讲说过，自卑是个更底层的情结，你不好扔掉它。

另外一方面呢，自卑的人本来就像处在弱势——他都已经自卑了，都已经承受自卑带来的痛苦了，你怎么还忍心去批评？你是不是有点太冷血了？

停在这儿。好好反应几秒钟。这是一个值得警觉的点。

无论是你自己有自卑的心理，还是你周围的人有自卑的心理，你要注意这种感受和想法：我可以批评一切，越有力量的人，我越敢于批评，但是，屠刀能向弱者头上砍吗？批评一个自卑的人，这叫勇敢还是叫暴力？

——这恰恰是这一讲，我想详细展开讨论的：为什么自卑会给人一种道德绑架的感受？

因为正常人之间的交流、反馈、批评，一旦落到自卑者头上，可能就变成了屠刀。这就让你犹豫，面对自卑的人，我不敢说话，生怕伤害到他。

于是，自卑就不仅仅是一种心理，还可以是一种策略。尝到这种策略好处的人，更难放弃这种策略，这反而会导致他陷在自卑中难以走出来。

也因此，自卑要比其他很多负面心理更难克服。

安慰从好意变成义务

想象一下，一个跟你关系不错的朋友，对你说：我很差。——他是在干什么？你要怎么回答他？

你有两种选择，一种是：对，你确实很差。这是不行的，这样说你就变成了施暴者。你怎么能够说他差呢？你是在否定他的人格。

所以，他一说“我很差”，就把你顺着他说的路给堵死了。

你就只剩下一条路：不，你不差，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这是安慰。也就是说，当一个自卑的人说“我很差”的时候，你往往欠他一个安慰。

可是，如果他天天跟你说“我很差”“我很差”，你会是什么感受呢？你慢慢就不想理他了，疲劳了。安慰本来是一种好意，现在变成了一种义务。

跟自卑的人相处，一开始你可能觉得还挺好，但慢慢地，你会不自在。

这种不自在到底是为什么呢？你可能都不一定察觉，他会通过很多次的自我贬低，让你产生一种亏欠感。

强制你去同情他，让你背上一个“你必须照顾我”的剧本。

所以，自卑也是一种策略，只是这种策略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

他不知道为什么别人总是不太想跟他说话，为什么自己的价值感好像很低。因为他无意识地把交流变成了讨债。

警惕安慰与拯救的循环

佛教里面，有大慈大悲，我们都知道。这是如来的品德。

其实如来还有另外两种品德，叫大喜大舍。如来在大舍的时候，全世界的众生哪怕都掉到火坑里，他也无动于衷。这里《大毗婆沙论》卷83 里写的。

不过，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佛教不太提这个，一提就好像显得冷漠，所以经常提的永远是大慈大悲。

大悲的时候，你哪怕有一丁点儿痛，如来都坐不住，一定会伸出援手。

但是在大舍的时候，就不会了。他会超然地看着众生自生自灭。这就是因缘法。

我们剥离掉宗教叙事，这里面其实有它的道理。

——在一个自卑的人不断对外界喊“我太差了”“我太差了”的时候，你告诉他“不，你不差，你很棒”，有些时候会适得其反。

你以为是在施以援手，是在拯救他，实际上，说严重点儿，你可能是在共谋，让他陷得更深。

我们之前讲过，“为什么应该停止安慰朋友”，就是类似的情况。寻求安慰是会成瘾的。它是一种策略。这种策略最容易发生在自卑的人身上。

更应该警觉的是，在一开始，安慰自卑的人会给你带来很大的满足。注意，说的是刚开始的时候。

因为它容易满足人的拯救欲，面对一个自卑的人，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的人，你知道他渴望安慰，给他说几句安慰的话，就感觉自己好像救了他一命。

这可以极大地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和存在感。当自卑的人需要你的时候，你会感觉自己特别重要。

佛教讲大舍是在讲什么？你要警惕自己内心的救世主情结，不要以为对别人说几句“没事的”“你很好”“有我在”，你就救了他。

你远远没有那种能力。因为自卑是他深层次的结构性问题。但是从表面上看，他很满意，你也很满意，你们很容易形成共谋。

而长期下去，你发现你的安抚什么都没有改变，不仅没有改变，甚至还让他越来越需要你的安抚，你就会慢慢转向烦躁和反感，懒得安抚他了。

再往后，他有可能变本加厉地释放一种信号：为什么你还不来安抚我？我真是毫无价值呀！你对他的态度就很容易转向轻蔑和不尊重。

无法承担反馈的关系代价

这甚至是一种结构性的必然。原因很清楚：人永远是尊重能够承担反馈的人。

而“我太差了”是阻挡反馈的，他不允许你有任何真正意义上的反馈，不允许你分析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一分析就是在羞辱他，就是在对一个本来就卑微到尘埃里的人施暴，那你怎么办呢？只能不说。

嘴上不说，在心里，你也很难尊重他了。这种感受是藏不住的。

你不尊重他，哪怕你不说，他也能感受到，他甚至会用一种变相的方式来羞辱自己：我真是连尊重都不配了！

这表面上看是羞辱自己，实际上是谴责别人。

别人就会有一种被道德绑架的愤怒，会觉得：凭什么？凭什么我要为你的自我评价负责呢？于是就想逃开。

逃开的方式往往不是马上断绝关系，而是慢慢冷下来。

因为学到了一个规律：一旦关系深入，对方就会自我贬低，逼迫你安抚，到最后让你耗竭。

所以最省事的办法，就是保持距离，关系不要太近。不是不关心他，而是要保护自己。

给自己时间消化评价

那么，一个自卑的人，怎样避免道德绑架别人呢？尤其是无意识地道德绑架。最有效的一步，其实就是一个动作，坚决禁止自己再说任何自我贬损的话。

这是在给别人留一条路，让别人有选择。如果说在这一步之上，还想有进阶动作，就是学会说一句，“我需要时间消化”。这句话用在哪儿呢？用在对方评价你的时候。

自卑的人很怕别人的评价。我们刚才说过，他很容易把真正的反馈堵死。

当别人评价他的时候，他的羞耻感马上会爆棚，他会习惯性地防御：我就是太差了！

甚至他往往抢在你前面把自己贬损得一文不值，你批评他两分，从他嘴里复述出来，就变成了八分，甚至是十二分。

你说他，这个字没写清楚；他会说，你说我根本不会写字，你骂我没文化，对，我就是文盲！

——太狠了，别人啥都不敢说了。再说一句就该判死刑了。

所以，自卑的人一定要防止自己原地爆炸。在别人给出任何评价的时候，不管你多么难受，感受到多大的羞耻，说一句：我需要时间消化。

有人会想：为什么别人骂我我不能反抗呢？我都感受到了泼天的恶意，为什么不能还回去？因为，重点在于：你感受到的恶意是不是真实的？是不是被你的羞耻感和防御机制夸大了？

你的感受是真实的，没错，但感受的真实和客观世界的真实是两码事。

而“我需要时间消化”，就是在感受的同时，希望自己尽量不丢失对客观世界的把握。

否则，一个人真的会越来越感受到全世界都充满了恶意。

别人没有办法向他说清楚，因为一旦开口，就已经成了施暴，已经恶意满满了。于是别人只能远离，他也会越来越孤立。

放下拯救欲与自证

现在我们反过来看，该如何和自卑的人相处。首先有一点，要放下自己的拯救欲。

这是最危险也最容易让人上头的东西。不要以为你真的能够帮助他。假设说他有可能变得不自卑，那也绝对不会是你的功劳，要认清这一点。

哪怕他嘴上说“全靠你的鼓励和包容”，不要信。为什么呢？

如果说他真的能走出自卑，最关键的是靠他自己，他自己有调整自身深层次结构的能力，恰恰因为这一点，他不会把功劳算在自己身上，反而会算在别人身上，他感激你是真的感激你，但是你得明白，并不是你在拯救他，你也从来没有拯救过他，自始至终，你都没有那个能力。

在这个前提下，你要警惕自己身上的东西。其实，和自卑者相处，是对自己的修炼。可以照出来你身上的种种问题：你是不是害怕冲突？是不是害怕被讨厌？是不是害怕被人说成冷酷、漠然？

自卑型关系最爱吃这种人格。自卑会给别人带来道德绑架的感受，一个人越怕道德绑架，就越容易被道德绑架。

什么人最不怕道德绑架呢？不怕冲突、不怕被讨厌，也不怕被人说成冷酷无情。

你说我是坏人，我不解释，不接招，不会因为你的指控就去证明自己无罪，你还怎么绑架我呢？

痛苦与承担

自卑最危险的地方在于，它会把痛苦变成工具。一旦一个人学会用“我太差了”来索取安慰和照顾，他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把别人的真实反馈堵死，让别人没有办法再和他有真正的沟通。

这种结构会造成稳定的双输。自卑者进入一种循环：我很差，需要你来安慰，你安慰了，我缓解一点，然后陷入更深的自卑，更需要安慰；而对方被拖进一个必须不断安慰，不可以表达真实想法的关系，逐渐反感、耗竭，退场。没有人想这样，但是结构会推着关系往这个方向走。

所以，该冷的时候要冷，冷是拒绝用同情去延长那种不健康的共谋。因为真正的敌人不是冷漠，而是把痛苦看成不需要承担的理由。

不管你多痛，该自己面对的还得自己面对，该自己承担的还得自己承担。

这是走出自卑的唯一办法。

本讲小结

最后，总结一下这一讲的内容：

自卑之所以会给人道德绑架的感受，是因为它把反馈解读成施暴，把安慰变成了义务。

自卑一旦成为反复使用的策略，就会让关系从交流变成讨债。

无论是自卑的人，还是和自卑者相处的人，真正需要警惕的不是冷漠，而是把痛苦当成不需要承担的理由。

以上就是这一讲的全部内容。

我是王路，我们下一讲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