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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页 · 完整讲稿 · 第104讲

104 错认:翻开旧日记,你会有什么样的情绪?

本课涉及
日记自我认知叙事怅惘

欢迎来到《情绪觉知》课,我是王路。

翻开旧日记的复杂感受

我们今天来聊一件很具体的行为产生的情绪——翻看过去的日记。最好是很久远之前的日记,比如十年前。为什么要把时间定在很久之前呢?

因为如果只是翻开昨天的日记,你可能不会感觉有什么异样,不会从里面读出来一种新鲜感,所以在绝大多数时候,我们不会去看自己近期写的日记。

写完也就完了,放在那儿了。中间甚至有好几年都不怎么写了。

过了不知道多少年,偶然收拾东西,翻出来,读上几段,是什么感受呢?

——哎呀,不好意思。又庆幸。

不好意思的是,当年我怎么这么不成熟。甚至看到有些地方还会心疼。

庆幸的是,一方面,这些东西没有别人看过,今天你打交道的那些人、信任你的人,不知道你曾经还有那些烦恼;另一方面,你觉得自己现在成熟了好多、通达了好多、睿智了好多。

但也会在很偶尔的时候,你有一种失落:你现在的圆润和成熟,是以磨掉了一些东西为代价的。

你不像当年那么莽撞了,那么奋不顾身了。

你的成熟是某些失去了就不可能再回来的东西换来的,于是你又有一些——怅惘。

我们就用上周提到的这个词吧。或者还有个更生僻的表达,叫“枨触”。

枨是一个木头的木,一个长短的长;触是感触的触。意思是内心深受触动。

民国年间有个大诗人叫郑孝胥,写过四首樱花诗,里面有这样几句,“亭西枨触年时事,错认东华绝代人”;“道人摩眼空吟望,无复当年侧艳才”。

诗是很难翻译的,一翻译味道就没了。我们翻过去的日记,尤其是年轻时候的日记,可能就会有这种情绪。

心疼过去也在建构现在

但是,不要沉浸在这个地方。有些情绪让你很沉浸,沉浸的时候,你对它的觉知是不够的。

你在翻十年前日记的时候,会心疼当时的自己——这种心疼的情绪,完全是现在的你发出来的。

而且是单方面发出的。十年前的你不可能跳出来申辩。

试着想一下,在你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在日记里写下某些烦恼,一个大叔看了,拍着你的肩膀说:我好心疼你呀!

那个年轻人会是什么感受?他会感觉被羞辱了。会在心里悄悄骂一句:老登!

你现在发出的心疼的情绪,其实不是为了他,不是为了十年前的你,而是为了现在的你。

“心疼”看起来好像是要把自己和他拉近,实际上,是反过来,是在拉开和他的距离。

因为只有距离拉开,你才有可能成为另一个人,而不是他。你已经不想,也不可能再成为他。

距离、沉默与叙事权

人际关系中的认识,很多时候,不是发生在彼此相处的时刻。彼此相处的时候,离得太近了。相处是混乱的、含糊的,充满了噪声。

而认识往往发生在分别之后,在你独自面对一个对方没有办法干预你对他的叙事的时刻。

有个词叫“盖棺论定”。为什么盖棺才能论定?因为那个人再也不可能跳起来反驳了。

还有个说法叫“棺材板都压不住了”。你评价一个人、一件事,如果和他本身的理解有相当大出入,哪怕他已经死了,也不服气。

只是,他已经没有叙事权了。叙事权被你剥夺了。

当我们翻看十年前日记的时候,当年写日记的那个人,永远不可能站出来反驳了。

而这个时候的你,可以利用他的沉默,来建造自己现在的身份。

当你觉得他幼稚、不成熟的时候,你是借着他的沉默,给现在的自己贴一个成熟的标签。

这个标签让你很舒服。

但你可能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这个标签看起来是贴向他,实际上是贴向你,只是标签的内容需要经过一层翻译,那层翻译要留给未来的你才能识别。

你在心疼十年前自己的时候,那个已经永远属于过去的他,并不会收到来自未来的你的心疼;就像现在孤独的你,不会因为未来的你能心疼一下现在的自己而备感安慰。

所以,现在的你的心疼,并不是作用于过去的你,而是作用于现在的自己,借由心疼完成一件此时此刻的叙事。

错认东华绝代人

所以你看郑孝胥的诗里说,“道人摩眼空吟望,无复当年侧艳才”——我揉着昏花的老眼,对着樱花吟诗,可惜再也不能有当年惊艳的才情了。

——这恰恰不是在说自己当年的才情,而是说此时此刻的才情。

借“无复当年”,来说今天的自己。

还有一句,“亭西枨触年时事,错认东华绝代人”——我站在亭子西边,眼前的景色勾起了深深的感触。

到底深深的感触是什么呢?“错认”这个词暗含双关。

错把樱花看成了京城繁华之地的绝代美人。

这是字面意思,也是最浅的一层。

如果仅仅是把樱花比喻成美人,这就是个滥俗的比喻。

关键是错认。

当年眼中的东华绝代人,现在回想感触,其实是看错了。这叫错认。

内心真正的枨触,是这个。

甚至都无关那个人是不是绝代人,只关乎你曾经投入的热情和眷恋,也许是给了一个在今时今日看来未必值得的对象,所以叫错认。

不是东华绝代人有什么问题,而是年轻的时候,自己倾注心血的事情,可能没有一个期待的结果;也不是没有结果,是那个结果和当年认定的结果,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东西。

而当时的自己并不知道。

所以叫“错认东华绝代人”。

绝代人,也有双关的意思,既可以指倾国倾城的美人,也可以指盖世无双的人。

如果指后者,那么绝代人恐怕不是别人,就是自己。

但既不是当时的自己,也不是现在的自己。

是什么时候的自己呢?是当时眼中未来的自己。

是年轻时候的我,以为我未来会成为的样子。

可真正到了未来,出现的是另一个版本的我,完全不是当年的我想象的样子。

不是今天的我认错了,是当年的他认错了。“错认东华绝代人”。

诗句与后来的人生

如果你了解郑孝胥的身世背景,可能会有更深的感触。郑孝胥年轻时候是真正的才子,是同光体闽派的代表诗人,在晚清士林里的声望非常高。

到了晚年,成什么了?汉奸。因为他当了伪满洲国的国务总理。

但是我要告诉你一件极其炸裂的事情。——这首诗写于哪一年?甲午年,也就是1894 年。

当时郑孝胥只有34 岁。还没我今天的年纪大。

你看他写“亭西枨触年时事”,“道人摩眼空吟望”,好像已经老眼昏花了,口气非常老到,用今天的标准看,三十多岁,正年轻啊。

而他当伪满洲国国务总理是什么时候呢?1932 年——38 年以后。

“错认东华绝代人”,如果是他38 年以后写的,很多人会觉得太贴切了,真的是一个人终于活成了他最不想成为的样子。

可你要知道,38年之后的他,绝对写不出这句话。

因为当他真的走到那一步、被命运推到那一步的时候,这种话早已说不出口了。

反而是在他还远远没有到那一步的时候,会在无意中精准预言未来的自己。这就是我前面说的,今天的你看着旧日记,心疼十年前的自己,可能浑然不觉也许此时此刻的你更值得心疼。

那种心疼只能由未来的你去识别。

线索、选择与错认的模式

你在翻看旧日记的时候,可能还会发现,有些你觉得是人生偶然的东西,竟然早有线索。

你发现很多后来人生中的无意选择、偶然决定,种子或者伏笔早已埋在更早的日记里;但是站在你做出偶然决定的时间点上,你不会想到那些日记,不会识别出那些线索,只有再过很多年,把一切回过头来望的时候,你才恍然发觉:有些事情似乎是冥冥之中注定的。

我说似乎,是想强调,它未必真的是注定。

线索早就有,但把线索串起来,是你后来的叙事。

识别这种叙事要靠更后来的你。而识别本身也是叙事。

为什么自我的预言能够实现?而且很多时候是以一种遗憾的方式呢?

这就是错认。不是错认的内容刻画了你最难以改变的东西,而是错认这个模式本身在刻画你最难改变的特质。

你以为你知道为什么在人生关头这样选,或者你以为自己不知道,只是偶然选择;更接近事实的可能是,在你很清楚地以为自己知道的时候,背后的不知道可能更多,而你完全不知道它们的存在;

在你以为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背后早已有个模式在驱使你做出看似无意的选择。

还拿郑孝胥来说,他只是想忠于过去的主人,忠于过去的朝代,所以才在辛亥革命之后仍然追随溥仪,溥仪从北京逃到天津的日本租界,他就也跟着去。

看起来,步步都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连缀在一起,最后竟然成了那个样子。

说没想到吧,可能也想到了;说想到了吧,似乎又完全没想到。

很多人的人生,也都是这样展开的。

哪怕知道自己在错认,可终究还是错认了。

发生在现在的错认

我们刚才说,相处的时候,因为距离太近,很多东西反而看不清。郑孝胥在写下“错认东华绝代人”的时候,可能不知道,他其实没有“错认”。

或者说,他错认的不是东华绝代人,而是错认本身。他错认了错认。

错认作为一种自我实现的预言,不仅是在一个人过往的生命里发生,更是在以后的生命里发生。

当我们以为误解结束的时候,往往是误解的开始。

我们会把起点错认为终点。

我们总是愿意让错认发生在过去,而更关键的错认,发生在现在。因为相比错认,我们更怕不认识自己。可是,不认识自己这件事情,确实是真的。

本讲小结

最后,总结一下这一讲的内容:翻看旧日记产生的心疼、庆幸、怅惘,看似指向过去的自己,实际指向现在的自己;是在借过去的“他”来完成此时此刻的叙事。

“错认”不只是你错认了过去的自己,过去的自己也错认了未来的你。

相比错认,我们更怕不认识自己。可是,不认识自己这件事情,确实是真的。

以上就是这一讲的全部内容。

我是王路,我们下一讲再见。

划重点

  1. 翻看旧日记产生的心疼、庆幸、怅惘,看似指向过去的自己,实际指向现在的自己;是在借过去的“他”来完成此时此刻的叙事。
  2. “错认”不只是你错认了过去的自己,过去的自己也错认了未来的你。
  3. 相比错认,我们更怕不认识自己。可是,不认识自己这件事情,确实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