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读者问15｜为什么东汉魏晋对瘟疫的记录很简略？

我是孙轶飞，欢迎来到《医学文明300讲》。

又到了我们每周五的问答时间，感谢所有同学在课程底下的留言，我们一起分享同学们提出的一些问题，希望你能从中有所收获。

史学传统与医生地位

莫竞荣

东汉魏晋有这么深重的瘟疫灾难，为什么记录极其简略？

不只是东汉魏晋，甚至不只是古代中国，可以说在整个人类文明史中，瘟疫的负担都是极其沉重的。但是不同的地区、不同的文明，对于瘟疫的记载详细程度天差地别。

我个人认为在很大程度上，这是史学传统不一样导致的。

东汉魏晋的记录之所以简略，简单来说有两点原因：一来没条件，二来没必要。

先来说为什么没条件。在古代中国，医学和医生的地位比较低。

这一点从《二十四史》中也能看出来，我们知道《二十四史》是纪传体史书，按照人物来记录历史，能够被它记录的一定是史学家认为重要的人物。

而医生是几乎不可能位列其中的，比如张仲景这样的名医，《二十四史》中就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即使是张角这样的角色，《后汉书》里虽然有关于他的记载，但对他行医过程中的医学理念、医学知识，肯定是不太在意的，而主要是在讲他是怎么弄出了黄巾起义这样的大事。

换句话说，《后汉书》把张角当做一个政治人物来记载，而不是一个医生。

你可能还会想到，《三国志》里有华佗的传记啊，这不算对医生的重视吗？我们细看《三国志》的话，会发现华佗被列在了《三国志・魏书・方技传》。

和他写在一起的，有擅长解梦的周宣、擅长占卜的管辂，还有擅长相面的朱建平，相面也就是通过观察人的容貌来测定贵贱安危、吉凶祸福。

你不难看出，在《三国志》作者陈寿的眼里，华佗跟这些江湖术士属于一类人，他也不是以受人尊重的医生身份出现在史书中的。

这导致在《三国志》里，关于华佗的记载相当荒诞不经。

有时间的话，你可以看看《三国志・方技传》的原文。以我们今天的眼光看，其中很多关于医学的内容是不现实的。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在华佗的传记里专门有这么一句：“然本作士人，以医见业，意常自悔。” 意思是说，华佗自己因为把医生当职业这个事，经常感到后悔。

总之，虽然华佗在《三国志》中留下了姓名，但这并不能说明那个时代医生的地位高。

既然医生地位低下，那自然就没有为他们所研究的疾病做记录的史学传统了，这就是所谓的没条件。

道德解释与记载取舍

咱们接着说第二点原因，中国古代人觉得瘟疫的记载没必要。

首先，在当时记录瘟疫的症状、发病过程等细节，是没有意义的。一般来说，这些记录的目的是为了搞清楚瘟疫发生的原因。

但是对于当时的史学家来说，他们自认为瘟疫发生的原因已经很清楚了——是人们的道德出了问题。

在中国古代的历史观下，那些重要人物，特别是皇帝，他们的道德是非常重要的。不管是干旱、洪水还是瘟疫，统统都是“灾异”，是皇帝失德或者其他原因造成的。

这里的“其他原因”，比如我们之前讲过，汉灵帝的皇后遭受了冤屈，大儒卢植就认为这个冤案导致了瘟疫流行。

可以说，因为中国古代的公共卫生知识不够，所以从道德层面给了瘟疫一个简单的解释。

也正是因为有了这种简单的结论，所以就不需要从医学的角度认识瘟疫了，那关于瘟疫的各种细节也就不需要记录了。

从官方史书《二十四史》不难看出，史学家们认为相比于医学，更值得记录的，是那些与治国有关的事件，比如战争、经济、政策、政治斗争这些内容。

总结一下，中国古代的历史记载中，对于瘟疫的描述特别少，这是我们的文化历史背景造成的结果。

一来是中国古代医生和医学的地位都不高；二来是中国古代的历史学家把瘟疫的发生归结为道德因素的影响，认为记录它并不重要。

当然还要补充一下，记录少并不意味着医生们对瘟疫丧失了研究动力，他们其实还在孜孜不倦地研究，只不过是没有被记录在正史里而已。

换句话说，瘟疫没被记载不是因为医学和科学发展不够，而是因为受中国古代的历史传统影响而已。

幸存者的人群与个体因素

耿金

鼠疫那么猖狂，医生也拿它没办法，死了很多人，那么活下来的幸存者是运气使然，还是说他们有了一定的病毒抵抗性呢？

这个问题非常好。

传染病的三个基本要素是传染源、传播途径和人群易感性，重点在于要有人群。

随着瘟疫发生，并且越来越严重，人口会出现大规模减少。人口密度小到一定程度后，瘟疫自然而然就得到控制了。

这一点在我们之前的课程里也提到过，你可以再复习一下关于雅典瘟疫的那一讲。

另一方面的原因，是人的个体化差异。

对于相同的传染病，不同的人抵抗力也不一样。以人类这样庞大的种群数量，面对瘟疫时总会有一些幸运的个体对传染病的抵抗力比较高，所以能存活下来。

病原体与宿主的延续

最后，我们从进化论出发，以病原体的视角看待传染病的流行。假设有那么一种病原体，它只能感染人类，而且不管是传播的能力，还是对人类的杀伤力都特别大，大到了能把人类灭绝的程度。

那么如果人类真的灭绝了，对这种病原体来说同样是灭顶之灾，因为它唯一的宿主群体消失了。

从进化论的角度来说，这是相当不合理的演化方向。

病原体的演化方向和其他所有的生物是一样的，都是尽可能地让自己延续下去，而不是为了杀死其他生物个体。

所以在传染病流行的过程中，病原体杀死宿主只是它们延续的手段，而不是目的。因此，留下一些幸存者对病原体来说也是很必要的。

从这三点来看，历史上的每一场瘟疫，都会有大批幸存者存在，是一个符合逻辑的事情，不单单是运气的问题。

安东尼瘟疫病原体的推测

Nancyli

安东尼瘟疫是什么引起的呢？

要想确定一场瘟疫的病原体，最可靠的办法，是发现当时受害者的遗体后，通过基因测序来明确病原体到底是什么。

对于安东尼瘟疫来说，这样的工作还没有完成，所以不能100%确定它的病原体究竟是什么。

但是，通过当时医生对病情的详细描述，我们还是可以进行一些推测。安东尼瘟疫在流行时，有盖伦这样有影响力的医生亲身经历。

虽然在他的医学体系之下，不可能对安东尼瘟疫的病因作出正确的解释，但是他所记录的症状还是有很高价值的。

根据盖伦的描述，安东尼瘟疫符合天花的种种表现。

比如他记载说，当时瘟疫的患者会出现发烧、黑色化脓的疱疹、结膜发炎、气管溃疡，并且出现黑色的或者带血的大便。

盖伦还说，很多患者全身都会出现黑色的脓疱，而这些脓疱会破溃、结痂，变得像鱼鳞一样。

之后这些脓痂会自行脱落，如果发生了这种情况，病人通常都会康复。

按照当时的体液病理学说进行解释，盖伦认为安东尼瘟疫是因为黑胆汁过多导致的。

但我们今天看来，这和现代医学对于天花的认识是相当符合的。

天花患者最早出现的症状也是发烧，然后就会出现呕吐、腹泻、背疼等。之后就会出现皮疹并形成脓疱，大约5天之后结痂。当这些结痂脱落之后，就会形成瘢痕。整个感染过程大约一个月左右。

所以我们对照盖伦的描述就可以发现，安东尼瘟疫的种种表现和天花高度一致。

希望在未来，考古学家可以有更多的发现。如果基因测序最终证实我们的猜测，那个时候我们就才可以100%确定安东尼瘟疫的病原体就是天花病毒了。

好了，这就是今天的问答内容。我们下周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