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西普利安瘟疫：基督教和传染病有什么关系？

我是孙轶飞。欢迎来到《医学文明 300 讲》。

被忽视的西普利安瘟疫

我们接着来说罗马三场大瘟疫的第二场——西普利安瘟疫。

在公元 3 世纪，罗马帝国内忧外患，历史学家称之为“3 世纪危机”。除了气候变化、蛮族入侵以外，一场大瘟疫堪称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杠铃，这就是西普利安瘟疫。然而跟历史上的其他大瘟疫相比，这场瘟疫的名气相对较小。

在《剑桥古代史》这部著作里，它被称为“3 世纪中期影响非洲的瘟疫”， 因为当时瘟疫最严重的地区就是罗马帝国占领的北非地区。

这种观点被人们广泛接受，而且给人一种印象，西普利安瘟疫只不过是罗马帝国某个局部的小规模瘟疫。在绝大部分历史学家的记载之中，西普利安瘟疫甚至根本不会被提起。

但实际上，了解西普利安瘟疫十分重要，它不但是一场大规模的传染病流行，还从根本上摧毁了罗马人的信仰。因此历史学家凯尔·哈珀认为， 这场瘟疫已经宣告了罗马帝国的灭亡。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观点呢？我们今天就来解答这个问题。

瘟疫的传播与持续时间

还是先简单介绍一下西普利安瘟疫的发展过程。

大约在公元 250 年，瘟疫再次席卷整个罗马帝国。根据当时的记载，这场瘟疫最初来自埃塞俄比亚，并且由此向北方和西方扩散，最终影响了整个罗马帝国。这个过程是不是有点眼熟？

我们之前讲雅典瘟疫的时候，历史学家修昔底德描述的瘟疫路线就是样的。对于罗马帝国的文化人来说，希腊作家的作品绝对是他们耳熟能详的，这让不少人怀疑，当时的罗马历史学家其实搞不清楚瘟疫的传播情况，只是简单地模仿了修昔底德的作品。

但是后来考古学家的发现证实，这个记载很有可能是真的。他们在埃及发现了一处建于公元 3 世纪中叶的墓地，恰好跟西普利安瘟疫发生的时间对得上。更重要的是，这个墓地里的尸体都被焚烧过，并浇上了石灰。

在那个时代，罗马人几乎不会这样处理尸体。所以，这些死者很有可能死于瘟疫，埋葬者对他们无比惊恐，才做出了这样不寻常的事。

曾经有罗马人充满绝望地写道：瘟疫到达了罗马的每一个行省、每一座城市、每一座房屋。不只是城市，就连罗马的乡村同样难逃厄运，罗马人觉得，没有任何一次瘟疫能这样毁灭人类的生命。是的，在安东尼瘟疫之后，西普利安瘟疫成为了新的、前所未有的可怕灾难。

不只是影响范围大，西普利安瘟疫的持续时间也很长，足足有 15 年时间，并且在几年以后再度来袭。

这究竟是同一场瘟疫绵延不绝，还是两次不同的瘟疫间隔时间太短，我们很难判断，不过考虑到已经很难确定当时瘟疫的病原体是什么，我们姑且把它们看作是同一场瘟疫，毕竟它们一起对罗马帝国造成了深远的影响。

关于西普利安瘟疫的可怕，我就不细讲了，它跟安东尼瘟疫有很多相似之处，只不过西普利安瘟疫造成的死亡人数比安东尼瘟疫还要多。在最严重的时候，罗马城每天都要死大约 5000 人，这种情况持续了几周。

当时亚历山大城的主教狄奥尼修斯（Dionysius，200 年-265 年）写下了这样的话——“这比有史以来的任何灾难都可怕”“世界正在走向毁灭”。

绝境中的求助与迫害

此时对于身处绝境的罗马人来说，应该是任何一点可能赶走瘟疫的尝试都值得一试，那么他们有哪些选择呢？

求助于医生当然是首选，但是当时的医生不是自己死在了瘟疫里，就是逃得远远的。

除了医生，哲学家或许也可以求助，因为他们不但是文化人，而且对所有的知识都感兴趣。可是，他们对抵抗瘟疫也几乎毫无用处，因为他们认为瘟疫出现是因为罗马人道德败坏。很显然，道德批判对防治传染病确实没什么用处。

所以，罗马人最后的选择就是医学之神阿波罗了。可惜的是，这次就连阿波罗也无能为力了，它就算降下再多的神谕也没用。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皇帝德修斯（Decius，249 年-252 年）站了出来， 他斩钉截铁地告诉罗马人，自己知道这次瘟疫的祸根是从哪里来的，那就是基督教。因为基督教是一神教，而罗马本来的宗教是多神教，所以罗马的众神很生气，这才降下了瘟疫。

既然如此，对基督徒下手当然是解决问题最直接有效的办法。就这样， 德修斯成为了历史上第一个全面地、有组织地迫害基督徒的罗马皇帝。 当然，这种手段不但不能解决瘟疫，反而让整个国家变得更混乱了。

基督教带来的解释与希望

而且让德修斯想不到的是，伴随着他的迫害，基督教反而在罗马发展得越来越壮大了，这又是怎么回事呢？答案还是在这场瘟疫里，基督教太符合瘟疫期间罗马人的需要了。

首先，基督教对瘟疫给出了合理的解释。这个解释是这么说的：当初罗马人把耶稣钉在了十字架上，而瘟疫就是对于罗马人这种行为的惩罚。

你会发现这个解释和皇帝德修斯的解释差别不大，都是用神灵医学的观念来解释。罗马人却未必能看出来二者的本质，在他们眼里，既然原来的神不管我们了，那不如换个新的、更有能力的神来崇拜。

其次，基督教给罗马人带来了希望。在罗马原来的多神宗教里，人死后的世界显然不够幸福。但是在基督教的教义里，人在死后可以得到拯救， 绝望中的罗马人恰恰非常需要这样的希望。

事实上，当时基督教的神职人员也非常清楚自己的宗教拥有什么优势，比如当时北非迦太基的西普利安主教，就在自己的书里写下了这样一句话：

“这瘟疫，这疾患是多么地合宜，多么地必要啊！看上去恐怖致命，却检验了每一个人是否公义，细查了人们心中的意念。”

换句话说，西普利安认为瘟疫是一种上帝用来测试人们信仰和道德的手段。

这里多说一句，这场瘟疫正是以西普利安的名字来命名的。在瘟疫来临时，西普利安成为了迦太基主教。在瘟疫流行时，他又意识到这是一个传教的良好契机，并对这场瘟疫进行了详细的记录，于是这场几乎被遗忘的瘟疫有了名字。

行医与照顾病人

话说回来。基督教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特点，它对行医非常热衷。你看， 耶稣经常在世人面前展示神迹，比如《路加福音》里有 20 个关于耶稣的神迹，其中 17 个就跟医学有关。

不得不说，因为医学的特殊性，很多宗教在早期都以治病作为传教的重要方式。尤其是基督教，特别重视利用医学。在近代西医传入中国的过程里，传教士和教会医院就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这一点咱们以后还会讲到。

还有一点很重要的是，当时别人不敢去帮助患瘟疫的病人，但是基督徒们敢。因为早期的基督徒如果殉难了，是有可能被封为圣徒的，这在基督教里是非常高的荣誉，所以那个时代的基督徒对于死亡的畏惧相对就比较小。

基督教组织甚至还设置了专职人员帮助那些穷人和病人，哪怕是没能救活病人，也起码能给他们一个体面的葬礼。

可以说，在罗马帝国的管理接近崩溃的时候，基督徒在一定程度上承担起了防控瘟疫的职责。他们给罗马人带来了一丝希望，自然也就赢得了发展的机会。

信仰转变与医学观念

说到这里我们知道，这场瘟疫在慢慢改变罗马人的信仰。这个变化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罗马人放弃了自己曾经的多神教，他们的精神世界开始慢慢地被摧毁了。在接下来的一百多年时间里，虽然戴克里先等皇帝不断迫害基督教，但它还是发展得越来越强大，并在君士坦丁大帝统治时期成为了合法宗教，在皇帝狄奥多西一世手中成为了罗马国教。

没人能想到，那个在瘟疫中顶着皇帝的迫害治病救人的小宗教，最终成为了罗马帝国的精神主宰者。关于这段历史，历史学家有很多精彩的记录，得到电子书里就能看到，你有兴趣可以找来看看。

而我们的课程，关心的当然是基督教兴起对于医学的影响。基督教虽然在那个特殊的时期给了病人心灵上的抚慰，但是对于医学理念来说，它带来了严重的倒退。

古典时代好不容易基于哲学理念发展起来的医学知识，变得不合时宜了。疾病的发生和消退再次被归因为神灵，医学再次回到了神灵医学模式。

就连伟大的盖伦医生也一度被抛弃，毕竟他是希波克拉底的继承人。但是在随后的日子里，人们发现盖伦的理念和基督教在很大程度上是契合的，他的地位才逐渐得到了恢复。

总结

西普利安瘟疫和安东尼瘟疫一样，都席卷了整个罗马帝国，而西普利安瘟疫造成的伤害更大、影响更深远。在这次瘟疫之中，基督教在罗马得到了蓬勃发展，开始逐渐取代罗马原有的多神教，罗马人的精神世界从此改变。

而对于医学而言，基督教的兴起让医学理念出现了倒退，神灵医学再次占了上风。

思考题

课程到这里，我们已经讲了好几场瘟疫，比如雅典瘟疫、安东尼瘟疫和西普利安瘟疫，这些瘟疫的名字反应出了它们各自的不同特点，你觉得它们有什么区别呢？欢迎你在评论区留言，把你的发现分享给我。

好了，今天的内容就到这里，咱们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