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兔子战争：传染病病原体的杀伤力会越来越弱吗？

传染病病原体几百万年来在人类宿主身上寄生，不断进化演变，甚至示弱，只为了传播得更广。这是真的吗？

我是孙轶飞。欢迎来到《医学文明 300 讲》。

在前面的课程里，咱们讲了人类怎么一步步走出草原、走出非洲、遍布全球，然后在世界各地定居。在这些人类历史的早期阶段，公共卫生和医疗都不发达，传染病的影响大多数时候是决定性的。

即使到了我们接下来要说的四大文明古国时期，传染病有时候也能颠覆一个文明的存在。

你可能立马想到，很多传染病对我们的危害似乎越来越小了，比如麻疹、 结核病在以前都是致死率特别高的传染病。那传染病病原体的杀伤力真的会在传播过程中变得越来越弱吗？

正式进入关于四大文明古国的学习之前，我们今天先借着兔子和澳大利亚人相爱相杀的故事，来聊聊几百万年来传染病病原体为了寄生于人类宿主，都做了什么演化，甚至是示弱。

兔子如何席卷澳大利亚

先来说说这个故事，关于兔子军团是怎么席卷澳大利亚的。

1859 年，也就是达尔文出版《物种起源》的那一年，一位叫做托马斯·奥斯汀的农场主做了一件小事，他把 24 只兔子从英国运到了澳大利亚。 咱们今天很难准确知道这位大哥的目的是什么，只能猜测大概他是想在自己的农场里打兔子玩。

问题出现在，澳大利亚这个地方是没有兔子的天敌的，而兔子的繁殖能力又极其可怕。如果你还记得高中数学课的那道经典兔子繁殖题目，你就会知道放任这 24 只野兔自由繁殖，会带来大麻烦。

但是托马斯·奥斯汀显然没有在中国上过高中数学课。在之后的 6 年时间，他的农场里光是被打死的兔子就有两万多只。而剩下的兔子眼看形势不妙，立刻选择逃跑。

之后，这支兔子军团以大约每年 110 多公里的速度往外扩张。这个速度看起来不快，但别忘了，兔子们可是一边走、一边吃喝拉撒、一边生小兔子，还能保持这个速度，可以说相当吓人，大有彻底占领澳大利亚的劲头。

好在，澳大利亚人还有地理优势，那就墨累河。这条河是澳大利亚最大、 最长的河流，对不会游泳的兔子来说，绝对是不可逾越的天堑吧？但是你猜结果怎么样？1880 年，兔子竟然过河了，怎么过去的不知道，反正澳大利亚从此无险可守。

到了 1950 年，整个澳大利亚游荡着 6 亿多只兔子，全体澳大利亚国民， 共计 830 万人，全都忧心忡忡。毕竟，平均每人要对付 72 只兔子，他们可没有吃麻辣兔头的习惯。

就在他们发愁的时候，兔子们仍在潇洒地吃草、挖洞、生小兔子，对自然环境的破坏十分严重，已经影响了澳大利亚的畜牧业。

为了干掉这些兔子，医学家们出手了，在他们的建议下，澳大利亚从巴西引进了粘液瘤病毒，这种病毒跟感染人类的天花病毒是远房亲戚。正如印第安人对旧大陆的天花病原体缺乏抵抗力一样，这些在澳大利亚疯狂扩张的欧洲兔子，对美洲的病毒也没有什么抵抗力。

兔粘液瘤病毒从此开始大杀四方，消灭了澳大利亚 98%的野兔。

看起来是不是人类即将取得这场胜利，但实际上，兔粘液瘤病毒没能完全解决问题。1995 年，澳大利亚不得不又引进了另一种兔出血热病毒。 为什么面对可怕的传染病病毒，兔子却没有被赶尽杀绝呢？

病毒与宿主如何相互适应

在病毒引进的第一年，野兔的病死率确实达到了惊人的 99.8%，但很快这个数字就大幅度下降。因为野兔和病毒在演化的过程中相互适应，野兔对病毒的抵抗力增强了，而病毒的毒力减弱了。

如果我们站在病毒的角度思考，这个结果是合理的，如果把所有的宿主全部杀死，那么病毒自己也没法生存了。所以在演化的过程中，病毒就会朝着杀伤力逐渐减弱的方向演化。

从澳大利亚人和野兔死磕的故事，研究专家也得到了一些传染病和人类关系的启示。他们发现病原体杀伤力逐渐减弱这个道理，放在传染病和人类之间，也是合理的。

专家从统计数据发现，澳大利亚野兔数量的最低点在 1953 年，也就是引入病毒的三年之后。

这些野兔从出生到能下崽，大约需要 6 到 10 个月，如果按照人类 25 岁生孩子的话，那么野兔世界中的三年大致相当于人类世界的 90 年到 150 年，而在人类的历史之中，面对致命性传染病时，差不多也需要这么长时间来相互适应。

在面对传染病这件事上， 人类和兔子就这么相互印证了一次。

按照这样的观点看，传染病和宿主在相互接触时存在一定的模式。

一开始，传染病会对宿主造成严重的伤害，但是在演化的过程中，病原体的杀伤力会变弱，最终形成感染人数多、但是杀伤力相对较小的局面。

这样一来，这种传染病才能以一种相对温和的方式，长时间地存在于宿主的群体之中。比如，在人类之中传播的麻疹就是类似的情况。

发生在澳大利亚野兔身上的情况也是如此。经过了兔粘液瘤病毒的洗礼之后，澳大利亚的野兔再也没有恢复到全盛时期的数量，但病毒从此也在澳大利亚扎根，在兔子之中生息繁衍。

澳大利亚人经过这一番操作， 还是没能把兔子赶尽杀绝，这场和兔子的战争一直持续到了今天。

看起来，病原体和宿主的关系讲完了？并没有，咱们还是要继续追问一下，病原体会变弱毋庸置疑了，那这种变弱是不是无休止的呢？

五种病毒，哪一种传播得最广

关于这个话题，一位叫弗兰克·芬内尔的澳大利亚微生物学家开展了一番新的研究。他发现，粘液瘤病毒在野兔群里传播之后，演化出了五个类型。

• 第一个是最初的原始品种，病死率接近 100%；
• 第二种虽然稍弱一点，但病死率也超过 95%；
• 第三种的病死率在 70～95%之间；
• 第四种就温和得多；
• 而第五种更是几乎没有什么杀伤力，看起来倒像是大自然生产出来的疫苗。

如果按照病原体和宿主会在演化过程中相互适应、相互包容的观点来看，那么，极其温和的第五种类型显然是非常理想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病毒在野兔群里广泛传播，而兔子也没受到什么影响，可以说是双赢了。

事实真的如此么？这五种类型的病毒究竟谁会最广泛地传播开来？

芬内尔经过研究后发现，最终胜利的不是杀伤力 100%的第一种，但也不是最温和的第五种，而是居中的第三种，虽然这种病毒确实弱了一些， 但是病死率毕竟也在 70～95%。

杀伤力与传播之间的平衡

芬内尔是这样分析这个结果的：

病毒的杀伤力太大确实不利于传播，如果宿主死得太多、太快，就会来不及把病毒传播出去；而太温和的病毒呢，宿主康复得太快，也不利于传播。

从芬内尔的这个一切都是为了利于病原体传播的解释来看，今天很多的传染病症状都有了很好的解释。

比如说，为什么得传染病的时候，会有很多让人难受的症状呢？感冒了会打喷嚏、咳嗽，得霍乱的人会拉肚子等等。这都是因为这些症状有利于病原体的传播。

感冒是呼吸道传播疾病，打喷嚏和咳嗽能让病原体跑到别人身上，霍乱是消化道传播疾病，拉肚子也是把病原体排出体外。也就是说，正在得病的、能够不断地把病原体排出体外的患者，对于病原体来说是很重要、 很有意义的。

如果病得太轻，意味着病原体在宿主体内繁殖的不够多，排出的也就不够多。如果病得太重，宿主死得太快，来不及把病原体传播出去，也不利于传播。所以对于病原体的演化策略来说，在这两者之间达到平衡， 才是最理想的结果。

至于达到平衡时宿主的死伤情况是什么样的？《三体》里的一句台词说得好：“主不在乎”。

好了，说到这里，关于传染病出现了两种不同的观点：

• 一种认为，病原体和宿主在共同演化的过程中相互适应、相互包容，病原体会无限变弱；
• 而另一种观点则认为，病原体的演化方向是要达到一种平衡，一方面宿主要病情足够重，能够排出足够多的病原体，另一方面宿主又不能死得太快，这样才能够有机会把病原体传播得更广。

总结

我们总结一下的话，这两派观点并没有谁对谁错，他们是在不同的时间尺度上讨论传染病问题。

如果咱们把视野放到成千上万年，不少病原体的杀伤力确实整体变弱了，并且有继续变弱的趋势。但如果在区区几十年时间里，可能还不足以引起这种情况发生，病原体依旧会有较高的杀伤力，同时通过引起各种症状，让宿主把它传播得更广。

思考题

我们今天提到了感冒和霍乱的症状，它们都有利于病原体传播，你还知道哪些有利于病原体传播的传染病症状吗？欢迎你结合今天的内容，跟我分享你的发现。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