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黑死病（4）：瘟疫如何影响欧洲人的精神世界？

可怕的瘟疫带来了死亡与恐惧，这对欧洲人的精神世界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我是孙轶飞，欢迎来到《医学文明300讲》。

今天继续聊黑死病。这场瘟疫带来的影响是巨大的，它在当时欧洲很多国家造成了1/3甚至更高比例的人口死亡。从这个指标看，黑死病可以算是人类历史上杀伤力最大的传染病之一了。

如此可怕的疾病，必然会对社会的方方面面都造成巨大的影响。今天咱们先聊一聊，黑死病对于欧洲人的精神世界造成的影响。

神职人员死亡与信仰动摇

首先，黑死病的流行，让中世纪的欧洲人逐渐对基督教会产生了怀疑。

之前的课程里我们提到，在罗马帝国的西普里安瘟疫流行期间，基督教意外地得到了发展契机。然而在黑死病的打击之下，中世纪的欧洲人对于基督教会的信任出现了动摇。

而在中世纪，信徒们遇到各种困难和灾难时，都会涌入教堂，希望得到神灵的庇护。而这恰恰成为了瘟疫传播的契机，造成了一个可怕的后果：神职人员接触到的病人更多，更容易死亡。在整个黑死病流行期间，神职人员的死亡率比普通人还要高。

给你举一个例子。在中世纪，国王经常会出于现实的需要，向教会推荐神职人员，以此来联络教会、巩固王权。

在英国保留下来的公文里，保存了14世纪中期国王推荐神职人员的记录。在这里面可以清晰地看到，在1348年的1月到9月，国王推荐神职人员一共78次，平均一个月不到10次。

然后黑死病就来了，一切都发生了改变。在1348年剩下的3个月里，国王就推荐神职人员81次，平均一个月27次，频率大概增加了一倍。

而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情况就更加夸张了。1349年全年，国王推荐神职人员894次，按照刚才提到的数据估算，在黑死病之前，英国国王每年推荐的神职人员大约不到100人。

但是现在每年需要推荐接近900人，而这其中绝大多数都是因为黑死病造成的职务空缺。更可怕的是，哪怕是这样往上填，教会中对于人员的需求依然有大量缺口。

这样的情况就给人们造成了一个印象，神职人员明明对信仰更加虔诚，但却更容易死亡。

既然信仰越虔诚，离死亡更近，那么在信仰和生命之间进行选择时，部分人就会开始觉得生命更加可贵。就这样，在死亡的威胁之下，中世纪的欧洲人对教会的信仰产生了动摇。

大赦令带来的疑问

人们对教会的信仰动摇之后，黑死病又进一步动摇了教会的管理体系。

面对着自己的威严被瘟疫削弱，按道理说教会应该会做出应对，但是他们并没有。

我们之前说过，曾经有一段时间教会被法国国王胁迫，教皇连带整个教廷都被从罗马搬迁到了法国的阿维尼翁。所以这个时间的教皇，正处在自顾不暇的状态，根本没法做出积极的应对。

偏偏在这个时候，教皇还干了一件不讨好的事，他颁布了一条大赦令。赦令说，如果一个人虔诚地进行忏悔，并且忏悔之后很快就死了，那么他就可以得到上帝和教会的宽恕。

乍一看，这条大赦令像是给了人死后的希望。但效果却和教皇想的不一样，它最终动摇了教廷的权威。

按照这条大赦令的逻辑，人在忏悔之后，死掉了才会得到宽恕。

这样一来，黑死病患者里的基督徒就陷入了一种两难境地：

• 一方面，能够得到宽恕，在死后能上天堂是相当重要的事情。
• 而另一方面，为了得到被宽恕的机会却要付出生命，似乎代价也挺大。

在这种两难选择之下，当时的基督徒很容易在心底里产生怀疑：教皇颁布这条法律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难道他在鼓励我们去死吗？人们对教会的怀疑，更深了。

恩典宝库与权力下放

不仅如此，教皇的这条大赦令还对自己的权力进行了削弱。咱们先要说一说教会当时赦免罪人的逻辑，按照教会的说法，教会中存在一个虚拟的恩典宝库（Thesaurus ecclesiae）。

这个宝库存放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高尚、善良的行为，基督和圣徒所做的善行会被保存在这个宝库之中。

如果普通的基督徒想要从这个宝库中支取善行来赦免自己的罪过，那肯定要给教会做出突出的贡献才行，比如向教会捐一大笔钱。

而且从这么神圣的宝库里支取东西，肯定要被严格监管，这项权力一直被抓在教皇手里。

但是按照教皇新颁布的大赦令，任何一个神职人员都可以接受民众的忏悔，而且可以赦免他的罪过。相当于教皇权力被下放了，整个教会的等级制度受到了严重的威胁。

就这样，当时的基督徒对教皇的用心产生了怀疑，教皇的权威也被下放了，所有的这一切都为后来的宗教改革奠定了基础。

神父形象与基层管理

除了上面这些，黑死病也给中世纪人们的精神世界注入了对现实的关注，间接地引导欧洲人正视人的身体。

在黑死病还没有大流行的时期，神职人员被认为始终怀着坚定的信仰，所以人们觉得他们无所畏惧、值得信任。

然而黑死病流行期间，这样的信任被打破。人都是怕死的，神职人员也是人，现在他们暴露出了自己跟每个人一样有弱点。

举个具体的例子，西西里岛的墨西拿是比较早出现黑死病流行的地区。这儿有很多人都想在临死前忏悔一下，所以他们迫切地需要神父。

要是这时候神父勇于承担，那肯定就和普通人拉开了差距，然而神父也不敢。这样一来，人们发现，原来高高在上的神父和我们一样都是普通人。

如果仅仅是怕死也就算了，有些神父不怕死的行为也造成了负面影响，因为他们的不怕死是有条件的。

很多有钱人为了让神父到家里接受自己的忏悔，所以大把大把地花钱，通过这种方式，当时的一些神父赚得盆满钵满。

这就给人们留下了更差劲的印象，原来一些神父不但怕死，而且还贪财。

当然了，当时这种行为也属于神父的个人选择，但是对于基督教这个组织来说，这种行为意味着基层管理的逐渐崩溃。

因为基督教会能够让当时的大部分欧洲人信仰，他们所能接触到的基层神职人员的形象，是非常直接的影响因素。

而当时的基督教的基层管理和神职人员的形象崩塌了，也就意味着基督教会的基础被瓦解了。

文学艺术与人体探索

在这种状态下，原本被严格执行的那些基督教会的戒律和观念，也受到了严重的破坏，这一点我们在薄伽丘的《十日谈》中就可以看到。中世纪早期的基督教会是主张禁欲的，比如男女之间的关系，是不能直接说的，更不能画出来。

但是你看，《十日谈》的故事背景是1348年佛罗伦萨黑死病，记录的是七个少女和三个少年在城外躲避瘟疫，以及过程中他们讲的故事。这些故事的内容就跟当时基督教会的道德标准，大相径庭。

薄伽丘不但对国王、贵族和教会都进行了非常辛辣的讽刺，而且敢于说一些关于男欢女爱的事情。

除了文学作品，原本在中世纪艺术家的笔下，所有的人物也是要穿戴整齐的，不能袒露身体。然而在黑死病的间接影响下，艺术家们也逐渐开始探索人体。

在之后的文艺复兴时代里，不少艺术家以《十日谈》的内容为主题进行创作，而画作中的人物服装也越来越大胆。

在黑死病带来的死亡威胁之下，很多以前争论的事情，都不再是大事了。

可以说，黑死病所带来的绝望，助推了《十日谈》这部伟大的作品诞生。而在此影响下，之后的文艺复兴时代，艺术家们开始敢于赞颂人体的美好，进而也有人逐渐开展解剖学的研究，并促进了医学的发展。

总结

黑死病在中世纪造成了大批人口死亡，影响了欧洲人的精神世界，并动摇了基督教会在欧洲的地位。

• 首先，神职人员的大批死亡动摇了教众对教会的信任。
• 其次，教皇的大赦令让基督教会的权力渐渐下放。
• 第三，死亡的绝望让文学家和艺术家在禁欲主张下，开始敢于讨论人体和欲望，为文艺复兴时期的解剖学发展奠定了基础。

思考题

我们今天说到的，文艺复兴时期跟解剖学相关的艺术作品有很多，你知道哪些呢？欢迎你在留言区给我分享。

好啦，今天的内容就到这里。明天我们来接着看看，黑死病是怎么影响欧洲的经济、政治和军事的。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