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读者问32｜梅毒的中文名称是怎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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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我们每周五的问答时间，感谢所有同学在课程底下的留言，我们一起分享同学们提出的一些问题，希望你能从中有所收获。

读者提问：梅毒的中文名称

Tongtong wang

梅毒的中文名称，是怎么得来的？

梅毒的中文名称确实有一个复杂的发展过程，而讲这个问题能让我们了解中外医学交流的一个侧面，所以我们今天就专门把这个问题讲一讲。

梅毒这种疾病的中文名称演变，大致可以区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明清时期的多种名称

第一个阶段是，明朝中期梅毒刚到达中国的时候，一直到清朝末期。此时梅毒的名称繁多而且混乱。

有的名字来自地名。比如，在16世纪初，梅毒就已经从欧洲传到了明朝南方。因为当时广州是明朝为数不多的开放通商口岸，所以给了当时的人一种错误的印象，认为梅毒是从广州传播来的。因此梅毒有了第一个中文名称——广疮。

也有的名字是来自梅毒的症状。在之前的课程中，我们讲过梅毒会引发硬下疳，使患者的身体出现圆形或椭圆形的溃疡，颜色是红色或紫红色。

而明朝的医生汪机在他的著作《石山医案》中提到，梅毒硬下疳的样子看起来很像是杨梅，所以民间把这种病叫做“杨梅疮”。很显然，这个名称是根据梅毒的临床表现来起的。

而在明朝南方，当时有一种植物叫“砂仁”。这是一种多年生的草本植物，它的果实是椭圆形的、紫红色的，这两个特点跟杨梅很相似，跟梅毒硬下疳也相似。所以梅毒就有了另外一个名字——砂仁疮。

除此以外，有些人观察到梅毒硬下疳出现在腋下、胸前和脸上的时候，形状有可能像花朵一样，所以梅毒又获得了一个俗名——棉花疮。

除了跟地名和症状联系之外，明朝的一些医生还根据梅毒的发病机制对它进行了命名。比如韩懋医生的著作《韩氏医通》里提到：“土湿生霉，当曰‘霉疮’。”整句话的意思是，土地里存在的湿毒，生出了霉，这才导致了梅毒的发生，所以它应当叫“霉疮”。

在此之后，另一位明朝医生陈司成接受了他的观点，并写下了《霉疮秘录二卷》，这部书对梅毒的病因、症状以及传染性都进行了详细的记载，还提出了一些治疗方法。

在书里，陈司成是这么解释梅毒病因的：岭南的气候温暖湿润，哪怕是在冬天，毒蛇和虫子也不会蛰伏起来，而是照常活动，这就很容易导致污秽之物聚集。

而到了冬至，土地里的湿气、瘴气以及各种蛇虫之毒很容易让这里的物品产生霉烂，而人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就容易产生霉疮。

按照传统理论，在冬至这一天，阴气到了尽头，阳气开始复生，这叫做“一阳来复”。因为在一阳来复的时间容易产生霉疮，陈司成认为这种疾病应该叫做“阳霉疮”。

说到这里，你应该能感受到，在梅毒进入中国的初期，它的名称相当混乱。但以上我说的这些还不是全部，在这个阶段里，梅毒还有其他名称。

西方术语与中文译名的混用

在中文名称一片混乱的时候，欧洲医学界对梅毒的命名也很混乱。我们之前的课程中提到，它在法国被叫做“那不勒斯病”，在意大利被叫做“法兰西病”，在英格兰被叫做“西班牙病”，在德国被叫做“波兰病”。19世纪，欧洲医学界统一用“syphilis”这个词来表示梅毒。

但是，19世纪的另一个词组“venereal disease”也可以用来表示梅毒。它的字面意思是维纳斯之病，因为罗马神话中的女神维纳斯作风相当奔放，她的名字也就和性病联系到了一起。

于是在19世纪，“venereal disease”被西方用来作为性病的统称，缩写是VD。

这个名称被沿用了很多年，一直用到了20世纪末。如果你看过美剧《老友记》，大概会记得里面有这样一个情节，乔伊拍摄了一个预防性病的广告，在那个广告里就使用了VD这个缩写来表示性病。

重点在于，19世纪的时候，syphilis专指梅毒，VD泛指性病，但是它俩经常被混为一谈，都可以用来表示梅毒。而VD有一大堆中文译名，这就进一步导致了梅毒中文名称的混乱。

比如，它曾经被翻译成“疔”，因此梅毒也被称为生疔、疳疔，或者疔毒。这样的命名有一个小问题，疔毒本来就是中医的一个传统术语。比如隋朝名医巢元方的《诸病源候论》就曾经提到，疔毒是一种凶险的疾病，表现为一个个很小的、形状如同钉子的疮。

此外，历代的中医著作中还提到了其他一些种类繁多的疔毒。

也就是说，在中医的概念里，疔毒不是某一种疾病，而是一类疾病。而且，这个词在中医里本来也不是用来表示性传播疾病的。之所以这么翻译，在很大程度上只是因为它符合了当时广州人的口语发音。所以，疔毒这个名称并没有被推广开来，在20世纪初就逐渐被淘汰了。

花柳病名称的传播

除此以外，“花柳病”也成为了梅毒的代名词。在中国古代，寻花问柳这个词经常和妓院联系在一起。但在19世纪中叶之前，中国人并没有把“花柳”和梅毒联系在一起，是西方的医学传教士把它们联系起来的。

比如，美国传教士嘉约翰（John Glasgow Kerr，1824-1901）有一本著作叫《花柳指迷》，意思是给那些身患花柳病的人指点迷津。后来，花柳病、花柳症这样的词汇先是传到日本，然后又传回中国，并在清朝末年逐渐成为了性病，特别是梅毒的代名词。

在民国时期，有很多用来治疗梅毒的药物被冠上了这样的名字，比如屈臣氏大药房出售的花柳清毒药丸、日本乐善堂的花柳毒预防药水，以及京都同德堂的花柳除毒膏等等。

简单地说，从16世纪初直到清末，梅毒的中文名称五花八门，始终没有得到统一。

第二阶段：日本确定“霉毒”名称

那么梅毒的名称什么时候才得到了统一呢？这就涉及梅毒命名的第二个阶段。在这个阶段，梅毒在日本有了统一的汉语名称。

早在1512年，欧洲商人就途经广州把梅毒传到了日本。日本人哪里知道梅毒的来龙去脉，他们也有了一种错误的直观印象——梅毒来自当时的中国，特别是广东。所以日本把梅毒叫做唐疮、广东疮或琉球疮。

刚才我们提到了明朝陈司成的《霉疮秘录二卷》，这本书不仅在中国影响大，在日本的影响更大。当时日本处正在江户时期，娼妓行业比较发达，梅毒也迅速流传开来。日本医生看到了《霉疮秘录二卷》以后，就把这种外来的疾病定名为“霉疮”。

到了幕府时代的末期，日本改变了闭关锁国的状态，开始向西方学习现代科学知识。在此之前，日本医学深受古代中国医学的影响，并将那时候的中国医学称之为“汉方医学”。而在此之后，日本开始更多地接受西方医学的观念。在这个过程里，他们把霉疮略做修改，将这种疾病正式翻译为“霉毒”。

而且，当时日本的大学医学教育设置了“皮肤病霉毒学”这门课程，从此以后这种疾病在日本有了专业的医学术语“霉毒”。

虽然这种疾病是在日本被确定了名称，但日语中有大量的汉字，霉毒也是其中的例子。因此在某种程度上说，梅毒的汉语名称是在日本首先得到了统一。

第三阶段：中文“梅毒”的统一

然后就是第三个阶段，梅毒这一疾病名称在中国得到了统一和确认。

梅毒在日本确定汉语名称时，恰好是清朝末年，学者们正在努力地向西方和日本学习文化知识，于是“霉毒”这个词汇就随着日本人编写的医学图书传回了清朝和民国。

比如，日本商人岸田吟香编纂了一本书叫做《辨证要论》，里面就提到了“霉毒”这个词。这个词渐渐在当时的中国医学界有了一席之地。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在古代中国的医学典籍里，发霉的霉和梅花的梅都曾经在梅毒命名中出现过，用哪个更好呢？

当时很多学者都认为，还是应该用梅花的梅。比如，不懂医学但对医学界提出很多建议的学者俞樾。再比如，精通数学但因自己体弱多病而改行学医的丁福保。

张克成选用“梅”字的三个理由

而在这些学者中，理由最充分的，则是在民国时期声名显赫、建国后曾担任上海黄埔区中心医院院长的张克成。

在一篇名叫《从梅毒说到花柳病医生》的文章里，张克成医生提出：在梅毒的中文译名中，应该用梅花的梅代替源自于日本医学术语的发霉的霉。他给了三个原因：

• 第一个原因，在中国古代的医学典籍中，本来就有梅毒这个名字。
• 第二个原因，中国人对于梅花十分喜爱，以“梅”命名疾病可以快速引起关注和传播，能起到更好的警示作用。
• 至于第三个原因则相当文雅。宋代诗人林逋对梅花和仙鹤的喜爱十分狂热，因此被人称之为“梅妻鹤子”。意思是把梅花当老婆，仙鹤当孩子。

而张克成医生认为，梅毒是性传播疾病，和配偶有关系，而在梅妻鹤子这个典故里，梅花和配偶被联系到了一起，所以把梅花的梅字放在一种性传播疾病的命名上，再合适不过了。

就这样，经过这些学者的思考之后，这种性传播疾病终于得到了专属于它的中文术语——梅毒。

确定名称对于梅毒的研究是十分有利的，这使得关于梅毒的所有表述都变得准确。

如果有人对这件事不满意的话，大概就是林逋了，也许他怎么也不可能想到，梅妻鹤子居然在千年之后和一种性传播疾病扯上了关系。这或许就是医学和文明互相影响的证据吧。

好，今天的问答就到这里，我们下周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