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读者问39｜古代医生研究和行医时有防护措施吗？

得到用户，你好。

我是孙轶飞，欢迎来到《医学文明300讲》。

又到了我们每周五的问答时间，感谢所有同学在课程底下的留言，我们一起分享同学们提出的一些问题，希望你能从中有所收获。

古代药方与汉方药专利

莫竞荣

听说现代日本人给汉方，也就是中国古代传过去的药方申请了专利，中国人使用必须要购买，这是真的吗?

这个说法不够准确。

首先，中国古代的药方是没法直接申请专利的。比如《伤寒杂病论》《金匮要略》等古籍里记载了大量的药方，日本汉方药的处方就主要来自于这些古籍，它们已经流传了上千年。

而申请专利需要具备新颖性、创造性和实用性，很明显这些古方不具备新颖性，也就不符合申请专利的标准。

既然不能申请专利，也就不可能存在垄断，中国人使用这些古代药方并不需要向任何人提出请求。当然还是要提醒你一句，治病是个严肃的事，使用处方药一定要在医生的指导下进行。

不过，日本的药厂确实在汉方药物领域申请了不少专利，但主要是在生产技术领域，而不是药方本身。比如在汉方药品研究过程中，如何对成分进行科学分析、如何监测植物药物的农药残留、如何进行产品质量控制，等等。如果其他厂家想要使用这些专利技术，那就肯定要支付专利费用。

总之，古方本身在今天并不能被垄断，人们基本是在生产环节的技术创新上申请专利。

自然演化与“以毒攻毒”

山山而川

罗马人蚕豆病发病率高，让他们对疟疾拥有了一定的抵抗力，中国古代医学中有一句话叫做“以毒攻毒”，是否也是同样的原理呢?

这两种情况的原理是不一样的。

罗马人对疟疾的抵抗力强可以用进化论来解释。进化论是目前科学界关于物种演化的权威理论，是经得起科学检验的。

或者说，以我们目前的科学发展水平来看，进化论被认为是自然界客观存在的规律，在过去和现在它都合理地解释了生物界的各种现象。除非随着科学的发展，在未来出现了足以推翻进化论的新理论。

因为进化论描述了自然界存在的客观规律，所以包括你我在内的所有生物都在这个规律下生活，在这个维度上我们是被动的。比如罗马人蚕豆病发病率高这件事，并不是罗马人想到了这种方法，并改变了自己的基因，而是在他们演化过程中被动出现了这种生物学特性。

而“以毒攻毒”这个理论是古代医学界提出的治疗理论。

• 第一，它带有比较强的主观性。以今天的医学水平看，古代对什么是“毒”的描述就不是那么清晰准确。比如在有些医学家的解读里，古代医学里的“毒药”其实不是现代医学概念里能害死人的毒药，而是指一些药效非常强的药物。如果按照这种理解，“以毒攻毒”的含义就变成了使用药效强烈的药物进行治疗。
• 第二，“以毒攻毒”的原理也比较模糊。什么样的两种毒性可以相互克制呢？为什么可以相互克制呢？关于这些说法的原理，在古代医学里其实说得并不清楚。而且古代缺少足够的科学基础，所以即使有些什么原理，肯定也是缺乏科学性的。

总之，罗马人因为蚕豆病形成了对于疟疾的抵抗力，是一种可以用进化论解释的被动过程；而“以毒攻毒”是一种古代医学界产生的、不太经得起科学检验的主动治疗行为。它们是不同的。

古代解剖和行医的防护

戴嘉蒙

古代人对细菌还没有认识，那么解剖尸体的时候有什么特别的保护措施吗?

答案是，基本没有什么保护措施。

在我们已经讲到的课程里，那些医学家在解剖研究和外科手术的过程中，不管对患者还是对自己，全都缺少保护。这不仅让患者承担了极大的风险，也让解剖学家和外科医生很危险。如果他们操作不慎划破了自己的手，就很容易引起感染，甚至导致死亡。

历史上不少解剖学家就是因为缺少保护措施而不幸去世的，虽然他们的故事大多已经被人遗忘，但是我们应该知道，每一项宝贵的医学发现背后，都有很多默默无闻的人付出了努力和生命。

在后面的课程里我们会讲到，无菌术被发明之前，哪怕已经到了十九世纪，这种解剖时毫无防护的情况依然广泛存在。有些医院设置了解剖室，可以对死亡病人的尸体进行尸检，这样当然有利于医学的发展。

但当时的医生在解剖尸体之后根本不洗手就来到病房，给产妇接生，结果造成产妇感染死亡率大大升高，也是一个惨剧。

总之，在对细菌等微生物没有足够认识的时代里，整个医学界在研究和治疗过程中都几乎没有什么保护措施。

当然，我们之前在课程里讲到，黑死病流行期间，医生会穿上特制的长袍，这算得上是医学历史上为数不多的防护措施了，尽管未必有什么大的效果。

鉴真的医学贡献与历史视角

王勇先

之前我们说到，鉴真在医学上对当时的日本医学发展产生了重要影响，不明白我们学习的历史知识上为什么对此基本不提或一扫而过。这是不是因为日本在后期受到西医的影响力更大呢？

在我看来，这个问题源于认识历史的不同视角。

鉴真是一位佛教高僧，关于他的故事当然主要被记录在佛教史的相关书籍里。而在历史上，这些书籍往往是僧人写的，他们当然和医生看历史的视角不一样。不止是选择材料的侧重点不同，对同一个事件的解释方式更不一样。或者说，这就是历史观不同造成的。

医学史研究与疾病的历史影响

这里又涉及到一个有趣的问题，和其他科学的历史研究相比，医学史研究其实发展得不算很好。本来医学史也应该算是科技史的一部分，但是科技史研究者更关心数学、物理、化学和天文学等自然学科的发展。

所以医学史长久以来都是医学界的人自己在研究，和其他学科史相比，发展得就相对弱一些。

直到今天，哪怕是在医学院校里，医学史这门课程都没有普及。所以我们的同学们只要认真学习了课程，那就可以说比大部分人都更懂医学史，哪怕是跟医学生相比。

而某种程度上说，正是因为医学史发展得不够好，所以历史学家们才对疾病和医学的影响一直不够重视。这一点我们在之前的课程里提到过。因为存在这样的客观原因，所以哪怕是对鉴真这么重要的人物来说，他故事背后的医学影响也通常被忽视了。这并不是特例，而是一种普遍现象。

森鸥外与脚气病的历史例子

既然说到了日本，我就再举一个和日本有关的、医学影响历史进程的例子。森鸥外（1862年-1922年）是日本著名的文学家，和夏目漱石齐名。但森鸥外其实也是医生，而且当过日本陆军军医学校的校长、日本陆军省医务局局长、日本陆军军医总监，他的军衔是中将。

在他参与日本陆军医疗事务的过程中，对脚气病的病因有错误理解。

今天很多人大概不知道，脚气跟脚气病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疾病。脚气是真菌感染导致的一种皮肤病，一般不会造成生命危险；而脚气病是维生素B1缺乏引起的，严重的话能致人死亡。

当时很多日军士兵就有脚气病问题，但是森鸥外坚信脚气病是细菌感染导致的，就是不肯改日军的食谱，根据统计这导致了几万名日军的死亡。这件事毫无疑问对当时日军的战斗力造成了重大影响，也间接影响了历史发展。

但是今天，我们能在文学史书籍中看到对森鸥外的详细记载，能在战争史图书上看到二十世纪初日本发动的众多战争，但是很少看到有专门的图书介绍森鸥外的错误医学观念如何影响了历史。

我举这个例子是想说明，哪怕是在今天，疾病和医学对于历史的影响依然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所以在鉴真大师的故事里，医学内容被忽视也并不奇怪了。

从不同角度认识历史

最后提醒你一下，僧人写的佛教史有主观性，我作为医生和医学史教师看历史当然也有我的主观因素。如果你想要对历史建立全面的了解，一定要从不同的角度学习，才能让自己对这个世界建立正确的认识。

好了，今天的问题就回答到这里，我们下周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