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9｜伍连德：何人堪称无双国士？

伍连德不仅成功防控1910年东北鼠疫，更是提高了中国学者在国际学术界的地位。

我是孙轶飞，欢迎来到《医学文明300讲》。

上一讲我们讲到了香港鼠疫，从现在的视角看，那属于跳蚤传播的腺鼠疫，其实鼠疫还有呼吸道传播的肺鼠疫，但二十世纪初的医生并不知道肺鼠疫的存在。如果当时这种可怕的呼吸道传播疾病在世界范围内流行，严重程度是无法想象的。

在1910年，人类距离这样一场浩劫只有一步之遥，而力挽狂澜的人叫伍连德，说他是无双国士丝毫不为过。今天我们就来认识一下伟大的医生伍连德博士（1879-1960）。

求学经历与回国任教

先了解一下他的求学经历。

伍连德，字星联，祖籍广东，出生在马来西亚。在马来西亚接受了基础教育之后，便去往英国剑桥大学学医，并成为了圣玛丽医院的第一位华人实习生。

之后他在1902年到英国利物浦热带病学院研究疟疾，导师是罗纳德・罗斯（Ronald Ross，1857 - 1932），我们在前面讲如何有效灭蚊子时提到过他。伍连德跟随罗斯学习的那一年，罗斯恰好得了第二届诺贝尔医学奖。

之后，伍连德又去了德国哈勒大学卫生学院和法国巴斯德研究所学习。此时的巴斯德研究所堪称群星璀璨，很多优秀的医学家都对伍连德给予了指导，其中就包括前两天我们刚讲过的提出细胞免疫学说的诺贝尔奖得主梅契尼科夫，这段学习经历对伍连德来说相当重要。

在学业有成之后，伍连德于1907年回到祖国，在袁世凯的邀请下担任天津陆军军医学堂副校长，此时他只有28岁。

临危受命与确认鼠疫

那么，伍连德是如何开始研究鼠疫的呢？

1910年底，东三省发生了疫情，伍连德临危受命，担任东三省防疫总医官，负责整个东北地区的防疫工作。

此时的东三省情况相当复杂。1900年清政府向外国宣战，之后便是八国联军侵华，而俄国趁机占领了东三省。日本也一直对东三省虎视眈眈，1904年，日本不宣而战并打败俄国，重新划定了东北的势力范围。清政府虽然想管但能力有限。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接到任命后，伍连德马不停蹄地赶往了哈尔滨。当时条件非常简陋，伍连德冒着巨大的危险，对疫病死者的尸体进行了解剖，并发现了鼠疫杆菌。然后通过细菌培养，进一步确认了鼠疫杆菌的存在。在到达哈尔滨六天之后，他就已经确定，东三省的疫情是鼠疫。

传播途径的分歧

但此时一名日本的权威专家提出了反对意见，他就是北里柴三郎。因为当时东北的很大一部分被日本控制，所以在此前的几年时间里，北里一直关注东北零星发作的鼠疫。当1910年大规模疫情出现时，北里柴三郎的反应非常迅速，马上派出了一批研究人员到东北进行研究。

此时距离北里在香港研究鼠疫已经过去了十几年，医学界对鼠疫的传播途径认识也更深刻了，知道了鼠疫的传播是跳蚤先吸老鼠血再吸人血造成的。

也就是说，鼠疫的传播离不开老鼠。谨慎的北里柴三郎认定，不能只在病人身上寻找鼠疫杆菌。只有在老鼠身上发现，才能100%确定此次疫情是鼠疫。

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种谨慎让他再一次搞错了研究方向。北里派出的团队解剖了一万多只老鼠，却根本没有发现鼠疫杆菌。北里由此判断，这次疫情根本不是鼠疫。

那为什么伍连德在病人体内发现了鼠疫杆菌，但北里在老鼠体内没有发现鼠疫杆菌呢？

伍连德果断提出了自己的猜想，这次鼠疫的传播途径和以往不一样。这次不是通过跳蚤传播的，而是呼吸道传播。简单地说，这次鼠疫是人传人，所以老鼠身上没有鼠疫杆菌。以今天的眼光看，伍连德的判断大胆、准确、果断、及时。

三项防疫措施

那么伍连德采取了哪些措施呢？

• 第一，戴口罩。

在此之前，哪怕是医生也没有戴口罩的习惯。伍连德号召当地老百姓用纱布反复折叠，自己制作口罩，这种口罩后来被称为伍氏口罩。

当时有一位著名的法国医生梅尼教授，他坚决反对鼠疫可以经过呼吸道传播的观点，更是不接受伍连德所推广的口罩，结果德高望重的梅尼教授在接触鼠疫患者之后不幸去世了。

这下医学界意识到梅尼错了，伍连德才是正确的。有了梅尼教授的献身，佩戴口罩这种做法才得以推广。更重要的是，经历了此次防疫之后，医学界才意识到了戴口罩可以预防呼吸道传染病。

这个基本操作也被一直沿用到了今天。

• 第二，焚烧尸体，消灭传染源。

按照中国的传统观念，死后必须留全尸。所以当地老百姓对于火葬的方式非常抵触。但伍连德不仅是医生还是总医官，拥有很大的权力。他联合当地的官员，秉承着科学理念，推行了火葬措施。

• 第三，隔离病人。

伍连德从俄国找来了许多火车车厢，把所有确诊的病人都隔离在车厢里，有效地预防了鼠疫的传播。

你可能会问，这些确诊的病人是否得到了有效的治疗呢？答案是没有。在这次鼠疫流行期间，有几万名患者失去了生命，但我们不能因此而苛责伍连德。

毕竟在当时青霉素还没有发明出来，耶尔森发明的、针对鼠疫的血清疗法也没得到推广普及。这些患者不管是不是被隔离，都很难幸存下来。

流行病学调查与疫情源头

通过这些方法，伍连德成功控制住了东北的鼠疫疫情。除此以外，在这次疫情中他进行的流行病学调查也堪称经典。

伍连德不仅阐明了肺鼠疫通过呼吸道传播，而且还通过调查找到了第一个得鼠疫的病人，因此把鼠疫的源头精确地定位到了俄国境内的某一个工棚里。

更厉害的是，伍连德还发现，第一位鼠疫患者之所以得病，是因为在当地捕猎土拨鼠。也就是说，他发现土拨鼠也是鼠疫杆菌的宿主，把这次疫情的起源搞得一清二楚。

当我们复盘一百年前的这次传染病防控，从起源、传播、流行到控制的各个环节，伍连德的表现都堪称完美。

不但防控了传染病，而且也让人们对鼠疫这种疾病的认识得到了大大提升。正是因为这种贡献，伍连德成为第一个获得诺贝尔医学奖提名的华人。

防控意义与国际学术地位

那么这次鼠疫防控的意义何在呢？

当我们在大的历史背景下看，1910年东北鼠疫是全球第三次鼠疫大流行的组成部分，所谓的第三次也就是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鼠疫大流行，包括我们之前讲过的1894年香港鼠疫，还有1898年印度孟买鼠疫，1900年旧金山鼠疫。可以说，鼠疫是这个时代全人类的共同威胁。

而且二十世纪初的世界与过去大为不同，全世界人口增长迅速，交通更是比以往发达得多。更何况，1910年的东北鼠疫是肺鼠疫，可以人传人，传播速度比腺鼠疫快得多。如果这次鼠疫造成全球流行，其危害是难以估计的。

而伍连德让这场可能是人类最可怕的传染病灾难根本没有机会出现，正所谓“善战者，无赫赫功”，称伍连德为无双国士毫不为过。

1911年，伍连德在奉天，也就是今天的沈阳成功举办了万国鼠疫研究会，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举办国际化的学术会议。伍连德担任会议主席，而北里柴三郎担任副主席，这一安排充分说明了伍连德在鼠疫领域的权威地位。

伍连德的好朋友梁启超曾这样评价他：“科学输入垂五十年，国中能以学者资格与世界相见者，伍星联博士一人而已。”

公共卫生与医学教育

那么在此之后，伍连德还有其他贡献吗？有，而且太多。

比如，在哈尔滨成立了中国近代史上第一个常设防疫机构——北满防疫处，并担任负责人；

创办了《中华医学杂志》，并担任杂志总编辑；

筹建了北京中央医院，也就是今天的北京大学人民医院，并担任首任院长；

创办滨江医学专科学校，也就是后来的哈尔滨医科大学，担任了首任校长，等等。

1929年，在伍连德的促成下，中国收回了海港检疫权，这不仅是医学问题，更与国家主权密切相关。此后伍连德长期担任上海海港检疫所所长，在抗日战争期间更是担任全国海港检疫总监。

1937年，日军占领上海，伍连德的夫人去世。在极度伤心之下，他返回自己的出生地马来西亚，并创办了吉隆坡医学研究中心。

可以说，他的一生都在推动医学的发展和进步。

鼠疫斗士与家国情怀

1959年，伍连德出版了他的自传《鼠疫斗士》。在序言中，他深情地写道：“我曾经将我的大半生奉献给古老的中国，从清朝末年到民国建立，直到国民党统治崩溃……中国是个有五千年历史的伟大文明古国，历经世世代代的兴衰荣辱，才取得了今天的地位，我衷心地希望她能更加繁荣昌盛。”

伍连德与巴斯德一样，都怀有无比深厚的爱国热情。他的成就不仅属于个人，更见证了中国近代医学发展的轨迹。

总结

1910年东北鼠疫是全球第三次鼠疫流行的组成部分，特殊之处在于这次鼠疫是肺鼠疫，通过呼吸道传播，对全球造成了巨大的威胁。

伍连德博士先是确定了本次疫情是鼠疫，之后发现此次鼠疫是肺鼠疫，进而通过戴口罩、推行火葬，以及隔离的方式成功控制了疫情，除此以外他还完成了出色的流行病学调查工作，使此次防疫成为了人类历史上防控疫情的典范。

此后，伍连德还在医学教育、公共卫生管理等多个领域成果斐然，为中国的医学事业做出了巨大贡献。

补充分享：近代医学人物关系

今天我们不留思考题，额外给你分享一些奇妙的人际关系。清末民初有一位革命家和教育家黄乃裳，他既不学医也不懂医，但和中国近代医学史关系极为密切，这是因为他的三个女婿都不一般。

他的大女婿林文庆是一代名医，在孙中山担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时，林文庆担任机要秘书和医官，而且他还是厦门大学的第二任校长。

林文庆的儿子林可胜毕业于爱丁堡大学，后来成为北京协和医学院的教授、中华民国卫生部部长、国防医学院中将院长，被誉为中国生理学之父。

黄乃裳的二女婿正是我们今天的主角、无双国士伍连德。

黄乃裳还有一个女婿叫吴蔚然，在1996 获得白求恩奖章，这是中国医疗卫生行业的最高荣誉，由人事部和卫生部共同授予。对了，吴蔚然的哥哥就是吴阶平。

好啦，今天的内容就到这里，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