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读者问21｜医学突破是偶然还是有规律可循？

我是孙轶飞，欢迎来到《医学文明300讲》。

又到了我们每周五的问答时间，感谢所有同学在课程底下的留言，我们一起分享同学们提出的一些问题，希望你能从中有所收获。

医学突破与基础学科

Franco Yip

在医学文明史中，那些曾经被认为无法治愈，但后来找到了有效治疗方法的疾病，它们的突破是偶然发现还是有一定的规律可循呢？如果有规律，我们能否预测下一个重大医学突破会在哪个疾病领域出现呢？

这可真是一个深刻的问题。一般来说，能在某一个领域总结规律的人，应该是研究深入、学识广博、地位崇高的专家，我还远远不够格，所以我只能简单聊一聊我的想法，给你作一个参考。

在我看来，任何一个时代的所有学科都是相互促进、共同进步的。

如果医学有发展，一定少不了各种基础学科的进步来支撑。

我给你举个例子：

比如对于血液的认识，我们已经讲了很多。生活在古典时代的希波克拉底和盖伦无论有多厉害，他们也不可能认识到，甚至都不可能想象到，血液中还会有红细胞、白细胞和血小板。

而在我们生活的今天，“细胞”这个概念甚至在一些学龄前儿童的绘本中也能看到。

之所以有这种差别，并不是因为古代那些伟大的医学家缺少务实求真的精神，而是因为他们缺少类似显微这样的技术支持。

当显微技术被广泛使用时，很多微生物就无所遁形了。在此基础上，医学家研究各种感染性疾病时，才能找到它们真正的发病原因。因此在我看来，如果说医学的发展有规律的话，那就是医学依托于各个时代的基础学科的发展水平。

当然，各种基础学科的关系是相互促进、共同进步的，医学的进步也同样会促进其他学科的发展。

再给你举个例子：在大航海时代，船员因为无法及时摄取维生素C，很容易患上坏血病，严重的时候甚至会危及生命。这个问题后来被医生解决了，可以说，是医学的进步为大航海提供了更多可能性。

在我们所生活的当下同样如此，载人航天是今天的热门领域，在这个领域中当然也需要医学研究作为支撑。比如火箭升空中人体能够承受多大的加速度、在太空中如何为宇航员提供生命支持，等等。这些问题在解决的过程中，当然也需要医学的参与。

总的来说，在任何一个时代里，医学都和其他学科保持着极为密切的关系。当基础学科进步时，医学才能在相应的方向出现新发展。在我看来，这就是一条重要的规律。

当我们认识到了这一点，才能回答进一步的问题：我们能否预测下一个重大医学突破会发生在哪个领域呢？

必然性、偶然性与未来预测

我们得承认，包括医学在内的科学进步，都有必然性和偶然性。正如我们刚才所提到的显微技术，在它出现之后，发现人体中的各种细胞，就是必然的、迟早发生的事情。

但是由谁在什么时候发现，就具备很大的偶然性。

这种偶然性在科学不够发达的古代社会更明显。

那时的科学家还没有成为一个独立的职业，科学进步很大程度上是靠那些既有钱又有时间的人，他们为了满足自己对于这个世界的好奇心而开展科学探索。在这种情况下，想要预测医学发展的方向就很困难。所以在我看来，过去历史上的很多重大医学突破都是那时的人们无法预测的。

而在我们生活的今天，科学研究已经和古代社会有了明显的差别，各种研究不但有坚实的理论基础，而且有非常明确的方向。因此对于医学发展的方向就可以进行相对准确的预测。

比如，在基因技术层面对遗传病进行研究，知道某种疾病是遗传性疾病后，就可以有目的地寻找引起这种疾病的基因，然后发现预防和治疗这种疾病的方法，这和历史上那些充满偶然性的医学发现有了本质区别。

至于在如今的社会，究竟是哪些具体的疾病研究有望得到突破，那就是关注医学前沿进展的专家回答的范畴了。想要了解这方面的信息，我觉得每年关注一下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是个好办法，这能给你一些医学发展方向的提示。

病态美与主动感染的区别

依依

课程里讲到，18、19世纪相交的时候，因为浪漫主义的兴起，人们更专注于展现肺结核患者的那种美，甚至把它当成了一种时尚。这让我联想到，之前看过古代社会上有一些人以得梅毒为荣，甚至故意去感染梅毒。在肺结核展现的病态美成为时尚的时代，是不是也会有许多人故意去感染这种病呢？

首先说答案，尽管有人认为肺结核带来了病态的美，但在当时并没有引起主动去感染肺结核的风潮。

在疾病带来的病态美这个问题里，梅毒是一个特例。因此，我们要了解一下肺结核和梅毒这两种疾病的差别，或者说梅毒和其他传染病的差别。

各种传染病几乎都会造成明显且直观的健康问题，人们会很容易观察到，患上疾病之后，身体状况会迅速恶化，甚至会夺走生命。在面对死亡的恐惧时，大部分人并不会为了区区病态美而主动去得病。

梅毒病程中的迷惑性

那为什么说梅毒是一个特例呢？因为梅毒发病的时间特别长，病情进展缓慢，而且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相对隐蔽。它的病情进展可以分成4个时期，分别是：一期梅毒、二期梅毒、潜伏期和三期梅毒。

先说一期梅毒。在感染梅毒之后的2-4周，患者的外生殖器以及身体的其他部位会出现硬下疳，这个东西的样子可能会引起你的不适，我就不详细描述了。重点在于，不管是否采取治疗措施，硬下疳在3-8周之内都会自然消失。

这就容易给患者一种错觉：得了这种疾病之后是可以自愈的。但事实上，并没有。在几周以后，梅毒患者会进入二期梅毒，跟其他传染病相比，梅毒的这种表现确实略显诡异。

对于二期梅毒的患者来说，这时病原体在体内散播开来，所以会出现一些全身症状，包括低烧、头疼、肌肉和关节疼痛，也有可能伴随着全身淋巴结肿大。这个时候，如果进行了不规范的治疗，甚至是不治疗，二期梅毒的患者反而有可能出现症状减轻。

这就更容易给人一种感觉：梅毒可以自行痊愈，无非就是反复发作几次而已。

接下来梅毒会进入潜伏期。在患者的主观感受里，自己似乎已经恢复了健康。而事实上，病人虽然没有明显的外部症状，但是病原体在人体内依然相当活跃，依然在对身体造成破坏。

这个潜伏期会存在很多年，并最终进入三期梅毒。

一旦到达三期梅毒，患者的皮肤、关节、心血管系统、神经系统都会受到广泛的损伤，此时再后悔已经来不及了，病人只能一步步走向死亡，以及承受毁容带来的社会性死亡。

你从梅毒的发病过程可以看到，它的病原体在进化的过程中所选择的生存策略，与其他传染病很不同。特点是迷惑患者，让他们觉得这并不是十分严重的疾病。

除了严重程度有很大的迷惑性以外，梅毒的临床表现也相当具有迷惑性。它的症状千奇百怪，所以在医学不发达的时代里，经常被误诊为其他疾病，以至于著名医生威廉·奥斯勒爵士称呼梅毒为“伟大的模仿者（the great imitator）”。

有研究认为，正是因为梅毒有这些特点，降低了人们对它的警惕性，所以在18世纪的欧洲文化圈，才会有这么多名人身患梅毒，甚至有少部分人会去主动感染它。

肺结核与梅毒的不同表现

但是对于其他传染病来说，它们并没有梅毒的特点，也就没有出现类似梅毒的情况，比如在问题中提到的肺结核。事实上，在很多情况下，肺结核的发病也比较隐秘，很多结核病患者并没有表现任何症状，属于无症状患者。

但是对于有症状的肺结核患者来说，会胸痛、咳嗽、有痰、痰里带血甚至直接咯血。

更重要的是，在没有抗生素的年代里，肺结核的病情只会持续加重，而不会像梅毒那样出现时轻时重的状态。二者给人的直观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

在医学不发达的时代，经历了漫长的痛苦之后，肺结核患者大多会不可避免地走向死亡，这也会加重患者的恐惧。所以，哪怕这个疾病能带来一些所谓的病态美感，人们也会更慎重地权衡利弊。

至于其他的传染病，就更是如此了。人们避之唯恐不及，当然不会去主动感染。

总之，梅毒会在历史的特定阶段成为一种风潮，很大程度是由这种疾病的临床表现决定的，这是医学历史中的特例。

疾病与灵感的错误想象

除此以外，研究者推测，当时的人自发去感染梅毒或许还有一个原因——梅毒会入侵神经系统，有时候会让艺术家觉得自己在病中迸发出了天马行空般的灵感。

当然我们知道，这种说法是一种错误想象，疾病带来的伤害远大于所谓的灵感，千万不要尝试。

好，本周的问答就到这里，我们下周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