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塞尔苏斯：一个外行人为何能名垂医学史？

我是孙轶飞。欢迎来到《医学文明 300 讲》。

上一讲我们讲到，罗马早期医学不发达，治病很多时候都要靠希腊医生，那么罗马人在医学领域有什么贡献呢？答案是，写百科全书。

说起古罗马百科全书的作者，必须提到一个人，他就是塞尔苏斯。作为一名医学界的外行，塞尔苏斯在去世千年后，竟然对医学史、医学教育都产生了重大影响。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且听我从头说来。

外行如何全面记录医学流派

塞尔苏斯毕竟是生活在两千多年前的人，生卒年月没有统一的记载， 只能说大约是生活在罗马帝国早期，关于他的生平故事，更是很难有可靠的版本，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塞尔苏斯编写了内容丰富的百科全书，不管是农业、军事，还是哲学、法律和修辞学，都被他编进了书里，而医学这么重要的学科，当然是不能缺席的。

问题在于，塞尔苏斯其实不是个医生，非专业人士写医学书籍，优势何在啊？优势在于没有偏见。

在罗马帝国时代，医学已经分成了很多流派，他们互相不服。但其实，以我们今天的眼光看，不管哪个流派的观点，都是错的。

而在当时，不管是哪个医生写的书，肯定都是抬高自己、贬低别人，要是有人能客观公允地把各个流派的内容都记录下来，让后世了解那个时代医学的全貌，实在是大功一件。

塞尔苏斯就是这么干的。当时的医学流派包括方法论学派、经验主义学派、当然还有希波克拉底学派，面对这种混乱局面，塞尔苏斯干脆兼容并蓄，把每一个学派有价值的知识和观点、以及这些学派的起源、成员和活动，通通都写进了书里，讲究的就是“一个都不能少”。

可以说，正是因为有了塞尔苏斯的作品，我们才能了解古典时代各个医学流派的情况。

为啥他能这么干？因为塞尔苏斯是一个外行，他不属于任何一个学派，所以他看见这些医生争论不休的场面之后，得出了一个结论：每一个学派都有优点和缺点，他们都配不上“一统江湖”的地位，要是想追求真理，就必须全面、全面，再全面。

而且，有些事儿本身跟医学没啥关系，但是能锻炼医生的思考能力， 他就也写进书里。结果就是，塞尔苏斯的百科全书内容啥都有，不仅有当时医生的很多真知灼见，也有很多荒诞不经的内容。不得不说， 塞尔苏斯“还是太全面了”。

医学知识与拉丁术语的传承

当然了，百科全书主要还是在记录当时的医学知识。给你举个平凡却奇妙的例子。翻开塞尔苏斯的著作，再翻开今天的医学教科书，你会看到同样的内容，那就是炎症的特点。

所谓炎症，就是人的身体对于感染、损伤以及各种其他刺激的反应，是一个涵盖范围相当广的概念。

而炎症的四个特点就是红、肿、热、痛，这四个特点被塞尔苏斯记录下来，后来罗马帝国时期的盖伦医生又补充了一个特点，也就是 “功能障碍”。

直到今天，医学教科书还是这么写的，读书的时候， 发现这种穿越时空的遥相呼应，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情啊。

除了记录当时的医学知识以外，在编写百科全书的过程里，塞尔苏斯还作出了一项非常重要的贡献，就是用拉丁语对医学术语进行了汇编，让拉丁语在医学领域有了一定地位。

你肯定想问，为什么罗马人的语言叫拉丁语而不是罗马语呢？这是因为罗马人最早来自意大利中部的拉丁姆地区（Latium），所以他们的语言叫做拉丁语。

额外说一句，其实你也学过拉丁语字母，根据 1958 年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批准公布的《汉语拼音方案》，汉语拼音用的就是拉丁字母。

你肯定还想问，这拉丁字母为什么跟英语字母一模一样呢？原因很简单，英语字母本来就是直接学习了拉丁字母啊。

现在你肯定觉得，拉丁语的影响力可真大啊，负责任地说，它的影响力比你想象的还要大。

因为在中世纪、文艺复兴这一千多年时间里，拉丁文成为了学术界的语言，几乎所有的医学论文和著作都是用拉丁语写的，比如我们以后会讲到的《人体的构造》这样的里程碑式的著作，就是用拉丁语写的。

在那个时代里，一个医生如果不懂拉丁语会怎么样呢？哦，这个情况不会发生，不懂拉丁语怎么可能当医生呢。

事实上，今天的很多医学术语都源自拉丁语，而这一切的源头都要归功于塞尔苏斯的百科全书。正是他把各种希腊文医学名词翻译成了拉丁语，或者说是他最早把拉丁文的医学术语汇编了起来。如果追溯医学术语的历史，或者说医学教育的历史，塞尔苏斯绝对是极为重要的人物。

汇总知识的价值与局限

咱们夸了塞尔苏斯这么半天，那他作为一个外行，写医学百科，会不会有什么缺点呢？有的，简单地说，只有汇总，没有创新和发展。

在咱们之前的课程里，你能感受到，人类社会每到一个新时代，医学观念也总会有些进步。但是从塞尔苏斯的作品里看不到新的、进步的医学观念，也看不到新知识。

比如解剖学，塞尔苏斯提倡进行解剖研究，认为学医的人应该在尸体上了解到人体器官的位置，以及和其他器官的相互关系，但这基本都是亚历山大城的医学观念，并没有提出新观念。

又比如，塞尔苏斯把医学大致分成了三部分，分别是食物治疗、药物治疗和外科手术治疗。但是，这只是对知识进行了分类，并没有创造新知识。

不仅如此，塞尔苏斯的医学百科，对于旧内容的回顾和总结做得也不够好。

你看，亚里士多德为什么是一代宗师，因为他将当时包括医学在内的所有知识融会贯通，并且建立了一套完整的理论体系，而且逻辑自洽。换句话说，亚里士多德的所有观点互不打架、相辅相成，所以用他的理论体系，甭管对不对，这个世界就没有解释不了的事儿。

跟亚里士多德一比较，塞尔苏斯的缺点就显现出来了。他虽然学了不少医学知识，但毕竟不是医生，想把这些知识熔为一炉，能力就跟不上了。所以他的医学著作只能算是百科全书，是对知识的罗列，距离高水平的医学教材还差得远。

总之，塞尔苏斯的医学百科全书，内容丰富但不够融会贯通。因为它是古罗马医学的一大知识成果，所以当我们提到古罗马医学的时候， 总会有这样的印象，觉得罗马人创造力差了点，学习能力倒是很强。

在文艺复兴时期被重新发现

当然，无论我们在今天如何评价，这部百科全书的影响力都是相当大的。但其实，塞尔苏斯在写百科全书的时候，他的作品并没有受到足够的重视，因为当时的好医生都是希腊人，他们确实有点看不起罗马人的医学作品。

在中世纪里，他还是几乎没有受到重视。那是谁改变了塞尔苏斯的命运呢？

15 世纪，文艺复兴的曙光已经照耀在意大利的时候，一位贵人出现。 他就是教皇尼古拉五世——一位热爱图书并重建了梵蒂冈博物馆的教皇。

尼古拉五世发现，咦，古罗马的塞尔苏斯怎么写过这么一套医学著作呢，赶紧印刷出来让大家学啊。这下，塞尔苏斯就成了医学界的名人。

细心的你可能会问，塞尔苏斯编写的明明是一套“百科全书”，为什么教皇尼古拉五世发现的是“医学著作”呢？因为经过了这么多年的保存，百科全书的其他部分都丢了，只剩下医学的内容。

就这样，在 1478 年，塞尔苏斯的医学著作被印刷出版了，并且在文艺复兴时代成为了广为流传的医学作品，塞尔苏斯一下成为了人尽皆知的古罗马医学家。

怎么说呢，1478 年，达芬奇都 26 岁了，郑和最后一次下西洋都过去 45 年了，距离塞尔苏斯写出这套书更是已经过去 1400 多年了，西方人终于觉得塞尔苏斯是个医学界的大人物了，说他一句“大器晚成”实在不为过。

对了，请记住塞尔苏斯的名字，因为他在文艺复兴时代名气大，所以当时有一位名医想要超过他，就给自己起名叫“帕拉塞尔苏斯”——帕拉 （para）这个词根的意思就是“超越”。在后面的故事里，我们还会见到这位不可一世的名医“帕拉塞尔苏斯”。

总结

在罗马帝国早期，塞尔苏斯编写了篇幅浩繁的百科全书，把当时各个医学流派的知识进行汇总记录，虽然没能融会贯通，没能形成完整的医学体系，但同样有着极为宝贵的价值。而且，他将大量医学术语翻译成拉丁语，并进行了整理，这在医学术语的发展历史上极为关键。

在罗马帝国时代和中世纪，塞尔苏斯的作品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但是在文艺复兴时代，他和他的作品终于拥有了巨大的影响力。

思考题

你还知道哪些罗马人善于学习，但不善创新的故事呢？欢迎你在评论区留言，把知识分享给我。

好了，今天的内容就到这里，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