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读者问20｜童话《红舞鞋》跟疾病有什么关系？

我是孙轶飞，欢迎来到《医学文明300讲》。

又到了我们每周五的问答时间，感谢所有同学在课程底下的留言，我们一起分享同学们提出的一些问题，希望你能从中有所收获。

防控流行与治愈患者

莫竞荣

显微镜直到十六世纪才发明出来，在此之前医生连瘟疫的病原体是什么都不知道，如何能有办法治愈呢？难道是发现了隔离的办法吗？

这是个好问题。其实我们看一下今天防控传染病的过程就会发现，它有两个层次，分别是群体和个体。

成功地控制住某一次传染病的流行，就是在群体层面解决问题。至于怎么控制，我们在之前的课程中已经讲过很多次了，传染病的三个要素是传染源、传播途径和易感人群，只要通过有效的防控措施去掉这三个要素中的任何一个，传染病就可以得到控制。

你很容易想到，病人就是传染源，如果把所有的病人都治好了，那传染病的流行自然就结束了。但是我们也明确知道，即使是在今天，面对大部分传染病也做不到立马让所有病人痊愈。

所以还有另一种可能，我们试着想象一种在现实中没有发生过的情况，如果所有的病人都死了呢？理论上讲，这样一来传染病流行同样会结束。

我们做这种假设不是说它真的可行，而是为了说明一个问题：在面对传染病流行时，如果把视野放在整体人群上，那么具体病人是不是能够被治好并且活下来，可能就算不上是决定性的因素。

假设单纯从疾病而不是道德的角度讨论，哪怕十六世纪前的人们连病原体是什么都不知道，但同样有办法可以防控传染病。

公共卫生与临床治疗

但是不管中外，在传染病流行期间完全不管患者的死活，从人类的朴素情感和价值观来看都是很难接受的，特别是文明有了进步之后的今天。

所以在我们所生活的现代社会里，防控传染病从来都是双管齐下，既要从公共卫生的角度考虑，也要从治好病人的角度考虑。给你举一个例子——梅毒。

在今天，从公共卫生的角度看，要想降低梅毒传播的风险，就要在整个社会范围内宣传相应的防控措施，还要改善社会风气。

而对于病人来说，苄星青霉素是治疗梅毒的一线药物，广泛使用它能有效控制梅毒。

你会发现在这整个过程里，其实是有两拨医务工作者在努力：社会层面是公共卫生专家，而用药去治疗病人的则是临床医生。

知道了在现代社会如何防控传染病，我们回过头去看，会发现古代的传染病防治有明显的短板。在公共卫生层面古代人有可能获得胜利，比如我们在课程中提到的威尼斯共和国采取的检疫隔离制度。

如果外来船只有风险，那么不让船上的人下船，在理论上确实可以阻止传染病的流行。

但是对于治疗病人，因为没有特效药，那个时代的医生大多情况下就只能束手无策了。

所以这个问题里问到，古代如何能有办法治愈传染病，我们可以回答说：

在19世纪之前，治愈传染病的难度很高。那些经历了传染病但活下来的人，更多靠自身的免疫力而已。

红舞鞋与两种舞蹈病

戴嘉蒙

想起了童话《红舞鞋》里，小女孩穿上红舞鞋就会不停地跳舞，直到累死。这个故事的灵感是不是就是亨廷顿舞蹈病呢？

安徒生童话《红舞鞋》里对主人公的描写，我觉得不太像亨廷顿舞蹈病。因为亨廷顿舞蹈病虽然疾病的名字里带有“舞蹈”俩字，但患者的表现并不是跳舞，而是肢体出现不自主的跳动或者抽动，比如不自觉地做鬼脸、点头、手指伸屈，等等。

随着病情加重，还会出现动作迟缓、僵直，甚至会引起吞咽困难。如果到了病情晚期，病人可能因为肌肉强直，根本没办法进行运动。

总的来说，亨廷顿舞蹈病会导致运动障碍，而不是让患者运动量增加。从这一点上看，就和《红舞鞋》的故事不太符合。

反倒是我们在课程中讲到的中世纪舞蹈病，和《红舞鞋》的描述十分相似—— 患者一旦发病就疯狂跳舞，不但控制不住，还得有音乐伴奏。

童话讽刺与疾病灵感

而且，安徒生童话中，我们熟悉的《皇帝的新装》和《豌豆公主》，讽刺意味都很浓烈。《红舞鞋》 也一样，它对主人公的虚荣心以及当时的社会习俗进行了讽刺。

从这个角度来说，只怕安徒生在对红舞鞋这个重要道具进行设定时，也藏着对于“疯狂”的暗示。而我们说，中世纪的舞蹈病就像是一场集体癔病发作，和《红舞鞋》的疯狂也很配。

总之，不管是从疾病的临床表现来看，还是从安徒生为了讽刺而创作的故事设定来看，《红舞鞋》的故事灵感都更像是来自中世纪的舞蹈病，而不是亨廷顿舞蹈病。

既然提到了童话，给你推荐一本书，美国作家凯瑟琳·奥兰斯汀的《百变小红帽》。看完你会发现， 《格林童话》里小红帽这个故事的演变过程，反映了不同时代的文化背景和社会意义，很有意思。

唐高宗疾病的不同推测

波澜不惊

西方传教士秦鸣鹤那一讲问答中，提到的李治得的病最有可能是什么呢？高血压脑病，还是青光眼？

能提出这个问题，并且想到高血压病和青光眼，这是结合了唐高宗李治的头疼和视力障碍这两个症状来推断的，我猜你应该具备一定的诊断学知识。感谢你提出这个具备专业性的问题。

总的来说，对于李治患的病，学术界并没有定论，有很多不同的说法。

比如高血压病这个诊断，黄仁宇在《中国大历史》这本书里有类似推测。他在讨论武则天为什么能掌握权力的时候，写道：“看来是高血压妨碍了他的视力。 ”这里的“他”说的就是李治。

从病情来看，高血压病这个诊断确实跟李治的症状符合，一来高血压可以引起头疼，二来高血压也会引起视网膜血管的病变，比如视网膜血管出血等情况，进而影响患者的视力。

只不过，黄仁宇先生毕竟是历史学家而不是医生，他在书里提到这个观点时仅仅是一笔带过，既没有关于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也没有对李治的病情进行分析。所以他所给出的诊断意见还需要谨慎对待，毕竟能满足上面两个条件的疾病还很多。

就比如青光眼这个诊断，也是有可能的。青光眼是眼内压升高导致视神经损伤而形成的，会伴随着不可逆的视力损伤。而且，在急性闭角型青光眼中，病人会有剧烈的眼部疼痛、同侧头痛。这些也都和李治的病情相符合。

所以，这位同学给出的两个诊断，我觉得都有可能。

除此以外，还有一些学者认为，唐高宗所患的是脑血管疾病。比如脑出血同样会引起剧烈的头痛，如果出血部位在视神经附近，还会压迫视神经导致视力模糊。

脑栓塞也可能引起类似的症状，而在李治得病的这么长时间里，病情逐渐加重，有可能是出现了多次栓塞。

历史诊断需要怎样的证据

这么看下来，学术界各有各的理由，那我们就要追问一下，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意见不统一的情况呢？事实上，对这个问题进行讨论的专家很多都是历史学家，除了前面的黄仁宇先生，还有雷家骥先生等等。

那为什么没有大批医生参与讨论呢？原因很简单，信息量不足。关于唐高宗的病情记载实在是少得可怜，跟今天由医生书写的病历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对于今天的大部分医生来说，需要在收集大量信息后，才能完成初步诊断。而且即使是这样，初步诊断也很难做到绝对正确，还需要各种检查来辅助。

试想一下，如果一个患者来到门诊，对大夫说：“我头疼，这是什么病呢？”仅凭这一句话，医生的脑海里能浮现出来至少几十种疾病来，根本没法确定是哪一种。也就是说，在信息不足的情况下，医生是没法作出正确诊断的。

有些古代人的疾病能被我们确定，是因为它们的病情有很详细的记录留存了下来，而且这些记录和现代医学的认识也相符合，我们才能相对比较确定疾病的种类。

比如在课程中我们提到，佛罗伦萨的国父科西莫是痛风患者。因为医学界在很久之前就认识到了痛风这种疾病，对它记录详细，而且在保留至今的绘画作品中也能看到患者关节的变形情况。几方面的信息相互印证，我们才能大致确定，国父科西莫就是痛风患者。

而对于唐高宗来说，关于他病情的可靠记载大多来自官方史书，而不是医学相关书籍的记载，详细程度远远不够。所以应该这样总结：

李治患的疾病可能高血压病、青光眼，也可能是脑血管疾病。但这些也只是可能，想要给这位一千多年前的皇帝明确诊断，根据现有信息还做不到。

好了，今天的问答就在这里，我们下周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