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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笛卡尔(2):二元论如何影响医学发展?
我是孙轶飞,欢迎来到《医学文明300讲》。
今天接着说笛卡尔的医学影响。如果你是一个稍微关注医学新闻的人,那对“医学人文”这个词应该不陌生。医学人文的内容很丰富,比如主张将患者作为一个完整的人来关怀,既关注疾病治疗,也注重心理、社会和文化因素对健康的影响。
举个例子,一些医院引入音乐疗法,帮助患者在轻松的环境中恢复心理和生理健康。
有人可能会觉得,在治疗过程中既关注患者的身体又关注心理,是现代医学进步后提出的更高追求,这没错。但同时我们也需要注意,医学人文的发展,有一部分是在回应医学过于机械化的问题。而这种机械化倾向,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追溯到笛卡尔的哲学思想——二元论。
这是怎么回事呢?我们马上来看看笛卡尔二元论对医学的影响。
灵魂与身体的二元论
所谓二元论,讨论的是灵魂和身体的关系。中世纪的哲学家奥古斯丁认为,虽然灵魂和肉体是人的两个不同组成部分,但它们并不是简单地拼凑在一起,而是紧密结合成为了有机的整体。
而笛卡尔在奥古斯丁的基础上,将二元论发展到了一种极端形态。他认为,灵魂和身体是完全独立存在的两个实体。乍一看,笛卡尔的二元论只是纯粹的哲学理论,但这对医学发展有相当直接的影响。我们可以更具体地来看看。
从怀疑走向“我思故我在”
既然二元论是在讨论灵魂和身体,笛卡尔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是,灵魂真的存在吗?身体真的存在吗?乃至整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吗?
其实在笛卡尔之前,很多哲学家都已经提出了类似的问题,他们纷纷开始质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性,这就是所谓的怀疑论。
我们不妨用个例子来讲一下什么是怀疑论。你知道,在给你讲课的这个人——我,叫孙轶飞,以前是外科医生,现在是大学老师,还在得到开设了《医学文明300讲》这门课程。如果我相信怀疑论,那我会想:
我所有的这些经历是真实存在的吗?有没有可能,在某一个瞬间我突然醒了过来,发现自己根本不是孙轶飞,甚至不是人,而是在遥远的另外一个世界中,趴在树林中的一只小狗。孙轶飞只是我的一个梦,不管是你和我还是得到这个公司,都只是存在于我梦中的虚幻的东西。
看到没有,当以上想法出现在我脑中时,我在质疑一切,这就是怀疑论的基本观点。
不同于传统怀疑论的否定一切,笛卡尔将怀疑作为一种方法,试图在这不确定的世界里找到了一点确定的东西。他进行了这样一番推论:
- 首先,因为我在怀疑,而怀疑是一种思想过程,所以我有思想;
- 其次,思想是灵魂该干的事,所以我有灵魂;
- 最后,既然我在怀疑、我有思想,那这个世界上肯定有一个“我”的存在。
简单说,笛卡尔从“我在怀疑”出发,推导出了“我的灵魂真实存在、我也真实存在”的结论。他用一句话对这一观点进行了优雅的表达,你肯定也听过:“我思故我在。”
于是在这个推论过程中,笛卡尔确定了有两种实体存在于世界之中:
- 第一种是广延实体,指的是那些真实存在的东西。比如在“我思故我在”这个论断里,“我”就是广延实体;
- 第二种是思维实体,也就是“我思故我在”里的“我思”,指的是思想和灵魂。
既然有了两种存在的实体,当然要讨论一下它们之间的关系。在笛卡尔看来,思维实体和广延实体独立存在,它们之间没有直接关系,这就是笛卡尔的二元论,算得上是二元论的极端形态。
医学摆脱神学与哲学影响
正是这个理论,为唯物主义在医学界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之前的欧洲哲学家,虽然认同灵魂和身体之间的区别,但是也很重视两者之间的联系。比如教会的哲学家们认为,身体残缺的人死后灵魂不能上天堂,这显然强调了身体对灵魂的影响。
但是笛卡尔却告诉大家,这两者之间没有关系。对于医生来说,这就省却了一个大麻烦,想要研究身体的结构和功能,就不需要关注灵魂之类的东西了。或者说,对于身体的研究就有了摆脱神学和哲学影响的基础。
恰好此时笛卡尔在荷兰共和国,而此时的荷兰和文艺复兴时期的威尼斯很像,都热衷于贸易、都没有对宗教的过分狂热。在这种环境下,笛卡尔的思想成功影响了一些荷兰医学家,他们把唯物主义观点引入了医学之中,认为——人的身体只受物质支配。
按照这种观点,医生研究人体的时候,理性和美德这些东西不妨先放在一边,还是先把科学放在第一位吧。这样的观点很容易就招来了当时宗教界的反对,在新旧观点碰撞的过程里,医学逐渐摆脱了神学和哲学的影响。
你应该还记得,在古典时代,医学主动拥抱哲学,盖伦甚至表示每个医生都应该是哲学家。而现在笛卡尔的哲学观鼓励医生,或许他们不需要是哲学家,只要当好关注身体的医生就可以了。
从这个角度上说,维萨里、哈维等人是在医学领域指出盖伦的不足,而笛卡尔在哲学领域里,淡化了古典时代哲学和医学的联系,为医学的科学化做好了思想方面的准备。
机械医学中的神经与肌肉
既然笛卡尔将精神和肉体严格区分开来,那么关于身体运行的原理就不再有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那用什么来解释身体运行呢?笛卡尔认为,完全可以将人体看作一台运行机械。二元论与机械医学结合了起来。
我们用神经系统来做例子。笛卡尔认为,人体之中分布着一种中空的小管子,这就是神经。而血液中会产生动物灵气,并在脑室汇集,之后通过神经被运往全身的肌肉。在到达肌肉后,动物灵气引起肌肉的膨胀,肌肉体积变大,因而引发了身体的运动。
你会发现,在笛卡尔眼中,神经和肌肉的运动模式跟喷泉很类似,都是靠压力来驱动。17世纪的欧洲贵族很喜欢用喷泉来装饰自己的庭院,这或许给了笛卡尔不少启发。
这个观点提出后不久,我们之前讲到的生物力学之父博雷利打算用实验来证明。过程我们就不详细说了,总之重复实验了很多遍,都没有观察到笛卡尔说的“小管子里的气体”。要么笛卡尔所说的动物灵气根本就不是气体,要么这个理论是错误的。
以今天的眼光看,笛卡尔对于神经的认识确实是错误的,但这在当时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它推动了机械医学的发展,使医学研究逐渐摆脱哲学和神学的束缚,为唯物主义占领医学奠定了基础。而所谓的机械医学,其实就是之前我们讲到的物理医学,毕竟机械的运行也是物理研究的范畴。
二元论的三方面负面影响
当然了,笛卡尔的二元论也给后面的医学带来的一些负面作用。
- 首先,心理学和生理学逐渐分离。笛卡尔的二元论强调精神和身体是两个独立的实体,这种观点在一定程度上助推了心理学从医学体系中分离。心理学原本属于医学范畴,但从此开始逐渐独立,医学对心理层面的关注也随之减弱。
- 第二,神经病学和精神病学逐渐分离。在现代病理学和解剖学快速发展的背景下,能够观察到病理性改变的疾病被归入神经病学,而那些暂时无法通过解剖观察的则被划归精神病学。这种分离虽然促进了学科专业化,但也带来了学科割裂的问题。
- 第三,则是医学伦理方面的影响。因为笛卡尔的二元论认为身体和精神是分离的,鼓励医生关注身体,渐渐地,医生眼中的患者成为了承载疾病的躯体,一些医疗措施就少了对患者人格的尊重。伴随着现代医学的发展,越来越多人才开始重视和反思这一点。
概括地说,在笛卡尔的二元论哲学观影响下,人体被看成了机器,这虽然有助于医学的科学化,但也让医学变得有些冷冰冰的,缺少了人情味。
医学模式的转变与人文关怀
现在,我们不妨一起回顾下课程刚开始时我们讲到的历史上的四种医学模式:
- 第一,神灵医学模式;
- 第二,自然哲学医学模式;
- 第三,生物医学模式;
- 第四,生物-心理-社会医学模式。
今天的内容听到这里,你应该不难判断,笛卡尔哲学推动了自然哲学医学模式向生物医学模式转变。而我们生活的当下,医学正在向生物-心理-社会医学模式转变,也就是强调在医学实践中,人精神和心理层面的重要。
所以我在开头才会说,每当我们倡导医学人文时,某种程度上就是在纠正笛卡尔哲学带来的一部分负面影响。尽管今天的医生可能很少直接学习笛卡尔的哲学,但他的思想已深深融入了现代医学的基础中,影响了每一位从业者。
总结
笛卡尔的二元论是二元论的一种极端形态,认为精神和身体是独立存在的两种实体。
这种哲学观对医学造成了深远的影响:一方面,它让医学摆脱了古典时代哲学的束缚,并为唯物主义进入医学奠定了基础;但另一方面,它也将人体视作机械,让医生对患者的精神世界产生了忽视,这在今天的医学界,依然是亟待解决的问题。
思考题
你觉得神经病和精神病的区别是什么?这两类疾病你都能举出哪些例子呢?欢迎你在评论区留言,把知识分享给我。
好啦,今天的内容就到这里。明天我们还要接着聊笛卡尔,去讨论一下他的哲学理论中那些存在矛盾的内容,这同样和医学有关。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