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放血疗法：盖伦对循环系统的认识带来什么结果？

我是孙轶飞。欢迎来到《医学文明 300 讲》 。

昨天我们说到了古罗马的医生盖伦，他的著作涵盖了医学领域的方方面面，很多理论在西方传承了 1000 多年。生活在今天的我们，肯定没时间把这些理论都了解一遍，而且也没必要。

所以我们只需要了解其中最重要，也是最有代表性的内容，那就是盖伦对血液和循环系统的认识。

之所以说这重要，是因为在这些认识的基础上，才发展出了流行西方医学 1000 多年的放血疗法。

这种疗法你多半听说过，而且伴随它一起被提到的，多半是惨痛的医疗事故， 比如据说美国第一任总统乔治·华盛顿的死亡，就与放血疗法密切相关。

那到底这种让西方医学史上无数人丧命的疗法，最初是怎么形成的呢？它跟盖伦对血液和循环系统的认识又有什么联系？我们今天就来回答这些问题。

动脉实验与三种灵气

在希波克拉底学派，甚至整个西方医学史中，对于血液和循环系统的关注都一直占据着极其重要的位置。所以继承了希波克拉底理论的盖伦谈到血液的重要性时，态度也相当明确，就四个字：“俺也一样！”

重视血液这当然是没错的，但到具体的认识层面，盖伦的理论就有对有错了。

先说盖伦的正确认识。他认为，动脉里流的是血液，而不是气体，这个知识是他从实验里发现的。

他在对动物进行活体解剖的时候，把一段动脉充分暴露出来，然后把这段动脉的两端都扎紧，接着切开动脉就能看到里面流动的是血液了。而且盖伦还观察到了动脉的搏动，这一点也是正确的。

但是，盖伦对于循环系统的其他认识就充满了错误。比如他认为，人体之中有三种灵气，它们存在于血液之中，承载着生命。

• 第一种是存在于大脑的动物灵气。因为盖伦认识到大脑的功能是控制感觉和运动，那么负责这么重要的功能的动物灵气当然也极其重要，它是灵魂的本质，蕴含在静脉血之中；
• 第二种是从肝脏运行到血液里的自然灵气。功能是提供营养和新陈代谢，它也蕴含在静脉血之中；
• 第三种则是生命灵气。盖伦认为它存在于心脏的动脉血之中，负责把热量运输到全身，这种灵气格外重要，正是它让人和动物产生了区别。

当然了，今天的我们知道，这三种灵气都是想象的产物，并不是真实存在的，盖伦对于循环系统的认识就是基于这些并不存在的东西。

肝脏与心脏的两个系统

他进一步还认为，动脉血和静脉血有区别，是因为动脉血里含有更多的灵气。这是怎么推测出来的呢？在盖伦看来，血液的运行有两个不同的系统：

第一个以肝脏为中心，主要负责制造血液。他认为食物经过消化以后，营养物质就通过肝脏周围的血管流到了肝脏，然后形成了静脉血，这些静脉血富含营养，被运送到全身各处，其中有很少一部分被运输到了心脏的右心室。

接下来就是血液运行的第二个系统，以心脏为中心的系统。

今天我们知道，对于心脏来说，心房和心室都非常重要，但是在盖伦的理论中，心房的重要性似乎不大，因为在他看来，心房只不过是静脉末端扩张形成的，在心脏里只有心室才是重要的结构。

有趣的是，虽然他对心房的重要性认识不足，但是却把心房的功能说对了，心房的作用就是给心室提供血液。

接下来，盖伦理论里真正的大错误来了。他认为，左右两个心室之间有肉眼看不见的小孔，而到达右心室的静脉血可以通过这些小孔到达左心室。

在左心室，静脉血会和来自肺部的空气混合，并且从心脏获得热量，变成动脉血。

是的，在盖伦的理论里，心脏并不是单纯提供动力的泵，而更像是一个锅炉，最重要的功能是提供热量。接下来，这些带着热量的动脉血会流向全身。

潮汐理论与放血之争

那么，血液被运输到全身之后会发生什么呢？

盖伦认为，血液在血管里的流动和江河的流动一样。河流里的水量会随着季节变化，血液流动也是如此，就像是潮汐一般，会有涨潮和退潮。

更重要的是，他觉得血液的流动是单向的，像滔滔奔流的江河一样，一去不回头。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血液是单向流动的，它们到达肢体末梢以后去哪了呢？盖伦认为，它们通通被消耗掉了。

按照这样的潮汐理论，很容易继续推导出这样的结论：因为当时的人们认为，很多疾病是因为人体内血液过多导致的，既然血液迟早是要被消耗掉，那么切开血管、把多余的血液放出来，岂不是一种很好的治疗手段？是的，盖伦就是这样认为的。

只不过，在提出这个理论前，他还有一个小难题要解决，这个小难题来自昨天我们说的，盖伦的对手——埃拉西斯特拉图斯。盖伦专门写了两本书来反对埃拉西斯特拉图斯，就是因为他俩对于多血性疾病的看法完全不同。

埃拉西斯特拉图斯认为，医生很难判断人体内多余的血液究竟有多少，所以也就很难判断准确的放血量，而且放血过程毕竟是一种创伤比较大的操作，如果在切开血管的时候损伤了其他结构，甚至可能让患者变成残疾。

所以埃拉西斯特拉图斯认为，放血简直是一种自杀行为。如果血液多的话，最好的方法应该是减少血液的产生，让病人不吃不喝，岂不是简单得多，这就是另一种著名的疗法——饥饿疗法。

而盖伦则认为，饥饿疗法是对患者的极度不负责，时间长、见效慢，而且会让病人的身体彻底被掏空，并带来一系列严重后果，比如疲劳、恶心和便秘，甚至会让体液性质变差。

所以，还是直接切开血管放血立竿见影，效果棒棒的。

放血操作与健康观念

那对于放血带来的风险，盖伦又是怎么看的呢？他觉得放血之所以有风险，是因为你们这些大夫手太笨，如果是我这样的高手来放血的话，不会有什么风险的。

而且对于怎么放血，他也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很多医生放血经常是横着切血管，盖伦认为这样容易把血管切断，应该纵向切血管，切口尽量小，这样一来想要止血的话，只要按压血管就能做到，安全性当然大大提高了。

而且盖伦对放血量也是有所控制的，每次大约五百多毫升，这和我们今天的建议献血量很接近，这么看来确实风险不大。

但是注意，咱们今天去献血半年最多献一次，可是在盖伦看来，放血这种治疗方法实在是太好了，每天来上一次岂不美哉。所以，虽然盖伦的放血方法安全性相对别的医生确实提高了，但是这么高的频率还是怪危险的。

对于放血疗法的热爱，也把盖伦对于人体一些现象的理解带跑偏了。在他看来，人体的各种出血现象其实是健康调节机制，比如流鼻血现象，在盖伦看来就是有益于身心健康的，当然今天的我们清楚这是一种错误的认识。

盖伦还特别提到了一种以出血为主要症状的疾病，那就是痔疮。盖伦说，你们应该了解一下那些一辈子都患有痔疮的人，他们排除掉了多余的血液，却不会引发其他疾病。作为一名曾经的肛肠科医生，我得提醒你，关于痔疮，千万不要听盖伦的，该治一定要治。

理发师与疗法的长期影响

说到这里，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谁来给病人进行放血呢？我们已经知道，在西方的古代，内科医生和外科医生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职业。内科医生接受过高等教育，他们不太愿意亲自动手，所以放血通常是由外科医生来完成的。

在中世纪，外科医生和理发师是同一个职业，因为他们的工作有比较大的相似性，毕竟都是拿着刀子在人身上比划。

所以当时那些能够进行放血操作的理发店，会在门口挂上一个彩条，由红蓝白三色构成，这三种颜色分别代表了动脉、静脉和绷带。如果你仔细观察会发现，今天的很多理发店门口仍然保留了这个彩条标志。

总之，盖伦的这些观点在当时获得了胜利，因为他的权威性，在长达1000 多年的时间里，他认为无与伦比的放血疗法，也就自然成为了西方医学应用中最广泛的治疗方法，没有之一。

最后多说一点，经过今天的课程，你知道了盖伦的潮汐理论是放血疗法的理论基础，那如果潮汐理论被推翻的话，放血疗法也应该被彻底抛弃了吧？

事实并非如此。1628 年，英国医生威廉・哈维出版了《心血运动论》，在理论层面推翻了潮汐理论，但是放血疗法依然顽强地存在于医学界。

直到一百多年后的 1799 年，仍然有一位很有影响力的人死于放血疗法，也就是我们开头说的乔治・华盛顿（George Washington，1732 年-1799 年 12 月 14 日）。这些我们就留到后面来详细说了。

不过你可以从中看出，医学理论进步并不必然代表医学习惯迅速改变，也能看出放血疗法这种治疗方法在西方的影响力之大了。

总结

盖伦认为静脉血产生于肝脏，其中一部分在心脏形成动脉血之后，这两种血液分别被运输到全身各处提供营养并被消耗掉。而血液在血管中运输的过程就如同潮汐一般涨退，这个理论被称作潮汐理论。

基于潮汐理论，盖伦认为放血疗法是一种可以广泛应用的治疗方法。因为盖伦在当时的西方医学界是无与伦比的权威，所以放血疗法成为了西方医学应用最广泛的疗法，持续时间长达一千余年。

思考题

历史上死于放血疗法的人不计其数，其中包括很多名人，你还知道哪些人是放血疗法的受害者呢？欢迎你在评论区留言，把知识分享给我。

好了，今天的内容就到这里，咱们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