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笛卡尔（3）：解剖学如何解决笛卡尔的哲学难题？

关于“精神和身体如何产生联系”这个哲学难题，笛卡尔在解剖学中找到了答案。

我是孙轶飞，欢迎来到《医学文明300讲》。

在上一讲里，我们讲了笛卡尔的二元论，这个哲学观点认为，精神和肉体是独立存在的，或者说思维实体和广延实体是没有联系的。但其实我们按照常识也能感受到，这二者绝对不是完全无关的。

比如当我们心情不好的时候，睡眠就会受影响，而长期的失眠可能会导致生病，这就是精神对肉体的影响。

实际上，笛卡尔也发现了这个矛盾，于是他试图弥补二元论的观点漏洞。那究竟是什么在联系精神和肉体呢？笛卡尔决定去解剖学里找答案。

精神与身体互动的矛盾

作为一名对医学很有了解的哲学家，笛卡尔非常清楚，思维实体和广延实体在世界的某一个地方，确实在相互影响，这个地方就是人体。

我们现在做个假设：假设此时此刻的你觉得这门课程音量过大，你希望让它变小一点，这个想法来自于思维实体。而这个想法会驱使你用手指头在手机上轻按两下，让音量变小，无论是你的手指还是手机，都属于广延实体。也就是说，此时此刻在你的身上，思维实体真的对广延实体产生了影响。

同样道理，如果你把手指放在桌子上，用手机猛砸它两下，一定会感到疼痛。而疼痛产生于你的思想之中，属于思维实体的范畴。在这个例子里，广延实体又反过来影响了思维实体。

这两个假设说明，正是在人体活动中，精神和身体产生了互动。这和昨天我们说的笛卡尔二元论是矛盾的，为什么会这样呢？如果我们能见到笛卡尔，真想当面问问他这个问题。

伊丽莎白公主的提问

但好在，当时有人帮我们做了这件事，这个人就是笛卡尔的学生——德国普法尔茨的伊丽莎白公主（Elisabeth of the Palatinate，1618-1680）。我们之前讲过，威廉·哈维曾经当过詹姆斯一世和查理一世的御医，这位伊丽莎白公主正是詹姆斯一世的外孙女。

伊丽莎白公主是那个时代里为数不多的女性哲学家，和同时代很多知识分子保持着通信交流。后来，笛卡尔成为了她的老师，他俩的通信成就了哲学史上的一段佳话。

伊丽莎白公主向笛卡尔提出了这个问题：思维实体和广延实体究竟是如何产生联系的呢？伟大的笛卡尔暂时被这个问题难住了，表示需要进行一番研究。

进入解剖学：脑室还是脑组织

从哪里开始呢？他打算从了解人体的结构和功能入手。于是，哲学家笛卡尔就这样一头扎进了解剖学的课堂。

他先是跑去屠宰场观察宰杀动物，而且还把动物尸体带回家里继续解剖研究。但这远远不够，于是他又参加了许多次人体解剖。

17世纪的解剖学家已经清楚地认识到，大脑是思维的器官。笛卡尔既然要研究思维实体，当然会把注意力聚焦到大脑，他觉得只有这里最有可能是现实世界与抽象感官的交汇之处。

但大脑的结构相当复杂，究竟哪个部分才是思想的所在呢？

古罗马的盖伦认为，大脑中的脑室是思想的居所。所谓“脑室”，是大脑内部的一种腔隙性结构，通俗地说，就是其他结构围起来形成的空腔，里面只有脑脊液。这种液体的作用是给脑组织提供营养和缓冲。不难看出，盖伦认为，和脑的其他结构相比，脑室相对不那么重要。

到了文艺复兴时期，对于脑室的功能出现了争议。我们之前说过，达·芬奇使用注蜡法对脑室进行了研究，尽管研究方法有了进步，但是他依然秉持盖伦的观念。

而维萨里没有使用注蜡法这种间接的方法，他对大脑进行了直接观察，发现脑室之中只有透明的液体，相比之下还是有着复杂沟壑的那个脑组织更像是思维的器官。

寻找唯一结构与松果体

现在这个问题摆在了笛卡尔面前，他是如何理解的呢？

在笛卡尔看来，能够承载思想的当然是灵魂，而灵魂具有神圣性，是不能被分割的。如果大脑中有某一个区域是灵魂的所在地，那么它一定具有唯一性。脑室显然不符合这个标准，因为侧脑室左右各有一个。就这样，笛卡尔用错误的推论，得出了正确的结论，脑室确实没有思考的功能。

寻找独一无二的结构这个前提帮助笛卡尔排除了很多选项，毕竟脑中的大部分结构都是左右对称、成对出现的。于是他在大脑中进一步探索，终于找到了一个独一无二的东西——松果体，这让笛卡尔欣喜若狂。

虽然这个结构只有豌豆大小，并不起眼，但笛卡尔觉得，一定是它把灵魂和肉体连接到了一起，让思维实体和广延实体产生了联系。

上节课我们讲到，笛卡尔认为动物灵气会在大脑中得到分配，并经过神经到达肌肉，进而控制肌肉的运动。那分配动物灵气这么重要的工作，笛卡尔觉得当然要由松果体来完成。就这样，松果体成为了笛卡尔解剖学和哲学体系中极为重要的东西。

松果体的古老解释与现代认识

事实上，早在文艺复兴时期，法国天文学家约翰内斯·费尔尼留斯就已经提出了类似的观点，认为松果体是大脑中的关键结构。

费尔尼留斯在医学方面的观点严格遵循盖伦的体系，他认为大脑和心脏一样会收缩和扩张，而松果体的作用和心脏的瓣膜差不多，当大脑收缩和扩张时，松果体负责调控动物灵气的生成，而动物灵气则承载着思想产生的信息运送到全身各处。

很显然，笛卡尔的哲学思想并不是无源之水，他同样受到了古典时代哲学的影响。

就这样，因为笛卡尔的研究，在17世纪的科学家眼中，松果体具有了独特的魅力，是灵魂的居所，拥有神秘的力量。

在之后的几百年时间里，松果体的种种神话，都可以追溯到这些科学家带有明显时代局限性的认知上。而伴随着解剖学、生理学以及神经科学的发展，在今天的科学家眼里，松果体早就褪去了神秘的面纱。

以现代解剖学的眼光看，松果体大多是长椭圆形，形状与松果相似，并因此而得名。它的颜色是灰红色，重量大约是120～200毫克，长度是5～8毫米，就跟黄豆差不多大。

至于它的功能，主要包括这么几项：

• 分泌褪黑素、
• 调节生物节律、
• 调节某些激素的分泌。

松果体和其他器官一样，无论是结构还是功能，都可以用科学的方法进行研究，并没有什么神秘色彩。

物理医学与化学医学的衔接

笛卡尔的故事聊到这里，我们需要做一些补充。其实，笛卡尔生活的年代要早于博雷利和马尔皮基。但是因为伽利略、哈维、博雷利和马尔皮基几个人思想传承有序、内容连贯，所以我们才把笛卡尔放在稍后讲述。

除此以外还有一个原因。刚才提到的几个人都是物理医学的代表人物，而笛卡尔的情况比较特殊。

尽管从这几节课中，你能感受到笛卡尔同样是物理医学的重要人物，但他同样也被认为是化学医学的先驱之一。

在之前的课里我们提到，笛卡尔虽然大体支持哈维的血液循环理论，但在具体内容上跟哈维分歧很严重。笛卡尔认为血液循环的动力并不来自心脏的收缩，而是来自血液在心脏里受到固有热而导致的膨胀。

这听起来很像古典时代的自然热理论，但其实不同，笛卡尔所描述的血液膨胀更类似发酵这个化学反应过程，说明笛卡尔确实试图用化学来解释人体。而且他认为，消化过程同样发生了化学变化。

1629年，这位笛卡尔给他的朋友写信说：“我现在开始同时学习化学和解剖学。”他之后的哲学家莱布尼茨曾经对笛卡尔进行研究，发现他的笔记中提到了水银、酒石、硫磺等化学物质，它们被当做药物来使用。

这一切都进一步证明了，笛卡尔在热衷于解剖学的同时，对化学也进行了研究。正是因为有这些研究成果，才会有人认为笛卡尔是化学医学派的先驱之一。

但是笛卡尔只是埋下了化学医学的种子，要想真正将化学医学建立为影响力巨大的学派，还需要真正的医生来完成。从下节课开始，我将为你介绍几位重要的化学医学派医生。

总结

笛卡尔的哲学体系中存在着矛盾，尽管他的二元论指出，广延实体和思维实体是独立存在、互不相关的，但是他又不得不承认，在人体之中，精神和身体确实存在联系、相互影响。

为了解答两者之间的关系，笛卡尔进行了解剖学研究，并认为大脑中的松果体就是将二者联系在一起的人体结构。

就这样，笛卡尔不止靠自己的哲学思想影响了医学界，还依靠医学知识解决了自己的哲学难题。

思考题

我们的课程让你认识了一个不一样的笛卡尔，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他著名的贡献都在数学领域，我们学过的很多数学知识都来自笛卡尔，你知道哪些呢？欢迎你在评论区留言，把知识分享给我。

好啦，今天的内容就到这里。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