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读者问44｜莫扎特的死因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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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孙轶飞，欢迎来到《医学文明300讲》。

又到了我们每周五的问答时间，感谢所有同学在课程底下的留言，我们一起分享同学们提出的一些问题，希望你能从中有所收获。

先修订萨列里与莫扎特的师生关系

丁梓怙

萨列里不是莫扎特的师父。他只比莫扎特大五岁半，两人是同事关系。而且在奥斯卡最佳影片《莫扎特》中，萨列里被塑造成了因嫉妒莫扎特而陷害他的反派。

感谢指正，这里的表述确实不够严谨。

我们今天提到莫扎特，一般指的是沃尔夫冈·阿玛多伊斯·莫扎特（Wolfgang Amadeus Mozart，1756-1791）这个著名的音乐家。

他的小儿子叫做弗朗茨·泽弗尔·沃尔夫冈·莫扎特（Franz Xaver Wolfgang Mozart，1791-1844），也被称作“小莫扎特”。

在莫扎特去世之后，萨列里承担起了教育小莫扎特的工作，我们课程里说萨列里是莫扎特的老师，指的是这段师生关系。

但是正像刚才提到的，一般说到莫扎特人们都默认是沃尔夫冈·莫扎特，而不是他的儿子，所以我把之前课程里的表述做了更严谨的修订。再次感谢丁梓怙同学的指正！

同事之间的欣赏与竞争

借着这个话题，我们可以延伸着再聊聊萨列里和莫扎特。

首先，在电影中二人被塑造成了敌对关系，现实的情况是怎样的呢？

正如丁梓怙同学所说的，他们两人的关系是同事，既相互欣赏也激烈竞争。莫扎特在活着的时候，曾经多次夸赞过萨列里的作品。

在莫扎特去世前不久，他还邀请萨列里来欣赏《魔笛》的演出，而且萨列里也出席了这次活动。

在莫扎特去世后，萨列里参加了他的葬礼，还表现得相当痛苦。后来，莫扎特的妻子请萨列里来教导自己的儿子，这也说明她对萨列里的能力和人品是信任的。

从这些细节看，萨列里和莫扎特的关系似乎不完全是敌对和竞争关系。

下毒传闻如何流传

但是一直有一个传言，说是萨列里谋杀了莫扎特，这是怎么来的呢？

根据记载，莫扎特在去世前不久曾对妻子说，自己可能被别人下毒了。这导致在他去世之后谣言四起，很多人都相信萨列里就是导致莫扎特死亡的罪魁祸首。

而萨列里本人的说法更是增加了这种传言的可信程度。1823年，萨列里因为精神疾病被送进医院治疗，在治疗过程中他承认自己谋杀了莫扎特。

1824年，在一场演奏贝多芬作品的音乐会上有人散发传单，传单的内容就是萨列里下毒杀死了莫扎特。

在听到这个消息后，萨列里选择了自杀，但被别人救了下来。又过了一年，萨列里去世。人们此时已经相信，就是萨列里毒死了莫扎特。

在之后的200年时间里，很多艺术家根据这个传说进行创作，相当于进一步定了萨列里的罪名。比如俄国诗人普希金，感兴趣的话你可以去了解一下他的诗剧《莫扎特与萨列里》，里面就讲到萨列里在酒里放毒，将莫扎特害死了。

这种影响一直持续到了今天，比如丁梓怙同学提到的电影《莫扎特》，也把萨列里描述成了反派人物。

但是，萨列里下毒的传说其实缺少证据，而他自己亲口承认的内容也未必可靠。

• 一来，他这时候已经有了严重的精神疾病，说的话并不可靠；
• 二来，当时这个传言已经有了很长时间，萨列里有可能受到了心理暗示，才在患病的状态下说出了这样的话。

简单地说，莫扎特是不是因为萨列里下毒而死，这件事直到今天都没有定论，尤其是考虑到二人生前的关系，这个说法的真实性非常值得怀疑。那莫扎特的死因到底是什么呢？

从症状出发的几种死因假说

1791年，年仅35岁的莫扎特去世。他死前出现了高烧、水肿、呕吐、皮疹等症状。因为当时的医学水平有限，医生并没有给出正确的诊断。

又因为莫扎特名气太大，所以很多医学家都对他的死因好奇，他们得出了很多不同的结论。我们就把这些结论都聊一聊，因为从中我们能看到十八世纪医学和疾病的很多细节。

1966年，瑞士医生卡尔·巴尔（Carl Bar）提出，莫扎特是死于风湿热。他认为，十八世纪落后的治疗方式，比如放血治疗使莫扎特病情加重，直至死亡。

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奥地利医生达维斯（Peter J. Davies）认为，莫扎特的死因有很多种可能，比如风湿热、肺炎、天花、链球菌感染，等等。

2001年，美国华盛顿大学的赫西曼（Gan V. Hirschman）教授提出，莫扎特很可能死于旋毛虫病。

旋毛虫是一种寄生虫，如果猪被旋毛虫感染，而人在吃猪肉的时候又没有彻底煮熟，那人就会患上旋毛虫病。在得不到有效治疗的情况下，患者很可能会在几个星期内死亡。

莫扎特临死前表现出来的各种症状和旋毛虫病很相似。

砒霜与汞中毒的假设

你会发现，上面这些说法基本都是从莫扎特的症状来进行判断的，忽略掉了他是被毒死的这个说法，同时也没和那个时代的医疗状态联系起来。接下来，我们把这两个因素也加进来，或许能得到一个更接近真相的莫扎特死因。

最早提出莫扎特死于中毒这个观点的人就是莫扎特本人。他认为自己被人下了一种叫做“托法娜水”的毒药，这种毒药的主要成分其实就是砒霜。只不过莫扎不是医学家，他的猜测可信程度不太高。

1956年，克尔纳（Dieter Kerner）和杜达（Gunter Duda）两位德国医生提出了莫扎特死于中毒的假设，但他们认为这里的毒并不是砒霜。

十八世纪的医生普遍使用水银治疗梅毒，而莫扎特正好是梅毒患者，所以他可能是因为梅毒治疗而汞中毒了。

忧郁症诊断与当时的用药

到了1991年，英国医生伊恩·詹姆斯（Ian James）提出了一种更可信的说法。詹姆斯对莫扎特的病史进行了分析，莫扎特最后一次发病的时候，他的医生对他的诊断是忧郁症，按照今天的医学观念，也就是病情比较严重的抑郁症。

这个诊断还是有一定依据的，毕竟当时莫扎特的生活状态很差，为了音乐他废寝忘食，导致身体承担了巨大的负担。

他的作品虽然受到了听众的好评，但是很多音乐评论家却对他大肆批评，莫扎特还因为赌博导致了严重的经济困难。

这些因素都有可能诱发莫扎特的抑郁症病情，而当时医生治疗抑郁症的药物含有很大毒性。

含锑药物的使用与毒性

在十七到十九世纪，酒石酸锑钾是一种很常见的药物，它是浅黄色的晶体，非常容易在水中溶解，虽然有点异味但是并不明显。

当时人们很容易就能在药店里买到酒石酸锑钾，而且价格便宜。

使用小剂量酒石酸锑钾可以起到发汗的效果，加大一些剂量就可以产生呕吐的效果，这两种效果在当时的医生看来都是疾病得到治疗的表现。因此这种含锑的药物得到了广泛使用。

问题在于，锑是有毒的，而且个体化差异特别大。有些人只需要120毫克含锑的药物就会丢掉性命，而有的人吃了足有25000毫克的含锑药物依然能留下性命。

正是因为这样，当时的医生很难发现这种药物其实是有毒的，他们会毫不犹豫地给患者使用。

事实上，含锑药物已经被使用了超过3000年。早在古埃及，医生就用硫化锑来治疗发烧和皮肤病。

特别是在十六世纪，炼金术对医学的影响加深，含锑药物变得非常流行。在十七世纪，更是有很多著名医生都使用了含锑药物，十七世纪末含锑的处方已经足足有一百多种。

到了莫扎特生活的十八世纪，英国医生罗伯特·詹姆斯（Robert James，1705-1776）对含锑药物进行了改进，并发明了所谓的“詹姆斯药粉”。

这种药粉会导致患者大量出汗，因此被用于治疗发烧，并且被写在药典里长达150年。但其实它是有毒的。

把死因放回当时的治疗背景

总之，结合十八世纪的医学背景，莫扎特很可能也服用了含锑药物来进行治疗。

伊恩·詹姆斯医生认为，医生将莫扎特的症状诊断为忧郁症之后，就给他使用了含锑的药物，这使他出现了呕吐、水肿、发烧、皮疹等症状。

这些都是锑中毒的表现，但当时的医生显然意识不到这一点，他们根据这些症状，推测莫扎特得了伤寒。

根据当时维也纳官方颁布的药典，针对伤寒，不但要使用含锑的药物来治疗发烧，而且还要使用含汞的药物来作为泻药。

这下，莫扎特的中毒问题就更加严重了，他的肾功能严重损伤，进而产生了严重的水肿。正如刚才说到的，有些人对于锑的毒性非常敏感，莫扎特很有可能就是这样的人。

而且莫扎特不但有抑郁症，还有疑病症。他总是怀疑自己生病了，所以在平时就经常大量吃药，以致于他在维也纳的各个药房都欠下了大笔债务。

在疑病症影响下，莫扎特吃了很多药物，受到药物的毒害也就在所难免了。

总之，莫扎特的死亡很可能是中毒造成的，但却并不一定是萨列里下的毒，这些毒更有可能源自医生的治疗。这也算是医学史上的另一则黑色幽默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