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约翰·亨特（3）：外科学如何成为一门科学？

在约翰·亨特的手中，外科学成为了一门真正的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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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之前说到，亨特兄弟用非法的手段获取尸体，来进行解剖研究。在这样的黑暗背景下，约翰·亨特的解剖达到了极高的水平。

当时的外科医生虽然在一代代的经验积累下，确实掌握了一些手术技术。但是因为外科医生们对解剖学和生理学了解不深，所以哪怕是在伦敦的一些大医院里，接受手术依然是一种非常冒险的行为。

而约翰跟其他外科医生不一样的是，他有很多解剖经验，当他拿起手术刀的时候，他对自己要切开的组织非常了解，这极大地助力了他在外科学上取得成就。具体是哪些成就呢？我们马上来看看。

从解剖助手到战场军医

之前说到，约翰来到伦敦成为了哥哥的解剖学助手，那他是如何变成外科医生的呢？

1760年，跟随哥哥学习了12年的约翰决定独立。此时他已经解剖了上千具尸体，无疑是英国经验最丰富的解剖学家了。就算放眼整个欧洲，可能也只有78岁高龄的莫甘尼能跟他一较高下。他觉得自己应该转型成为外科医生，开创一番属于自己的事业。

但是他没有接受过正规教育，更没有资格证书，不管是在医院工作还是开私人诊所都很困难。所以他的选择只有一个，那就是参军，在战场上展示自己的医学能力。十八世纪，西方大国间的主要矛盾是英法争霸，在这100年里双方爆发了4次大规模战争，所以约翰想参战总是有机会的。

枪伤处理与保守治疗

参军之后，约翰在处理伤员时，他的特点就展现了出来。我们之前说过，因为他没受过正规高等教育，所以对传统的医学知识毫不迷信，而是坚持在实践中尝试和探索。就这样，他对治疗枪伤提出了新见解。

当时的外科医生认为火药是有毒的，所以处理枪伤的原则是彻底清理弹片、充分扩大伤口。其实以今天的外科学知识来看，对感染的伤口进行适当清理并充分引流是没错的。比如在我之前工作的肛肠外科里，肛门部的手术都尽量不缝合，这样才便于分泌物流出来。

但对于十八世纪的外科医生，特别是军医来说，工作环境实在太恶劣了。他们通常是在战场上就地进行治疗，光是泥土里的细菌就足够多了。更何况那时人们对手术器械没有消毒的概念，交叉感染的风险也很大。

在这样的情况下扩大伤口就未必是好选择了，但当时的外科医生坚持使用这种传统手段。

而约翰不一样，他经过观察后发现，与其扩大伤口，倒不如选择更为保守的治疗方式。他认为，如果就让弹片嵌在身体里，治疗效果可能反而会更好。

而且当时的外科医生面对四肢的枪伤，经常选择截肢手术，而且是在枪林弹雨的战场上现场截肢。约翰认为战场上的环境太差了，手术效果非常不理想。

因此他建议不妨缓一缓，等病人可以转到更好的环境里后，再做截肢手术也不迟。这个思路非常先进。结果是，约翰治疗的病人确实获得了更好的治疗效果。

回到伦敦与医院教学

正当约翰在战场上磨练技术的时候，哥哥威廉的事业也蒸蒸日上，他为夏洛特王后顺利接生了未来的国王乔治四世，他的诊所里也有了新的解剖学助手。当1763年约翰回到伦敦时，这对兄弟已经渐行渐远。

于是，约翰开始独自在外科领域进行发展。

回到伦敦之后，他先是跟牙医斯宾塞工作了5年，然后在圣乔治医院担任了外科医生。在此期间，他做出了自己对于外科学最大的贡献，把这门学科真正提升成了一门科学。

约翰先是建议，改变医院建设的根本方针。在此之前，欧洲的医院很大程度上是一种慈善机构，负责给穷人提供一些帮助，有钱人则会去私人诊所看病。所以在医院学习和工作的外科医生，只不过是在为以后赚大钱找机会。

而约翰建议，应该把医院建设成为真正培养外科医生的场所，这就很与众不同了。

之前虽然很多医生都重视临床教学，但那都是针对内科医生的，外科医生这么受重视还是头一回。而且约翰的这个建议还隐含了一个观点，之前是医院附属于医学院校，而约翰的设想是医学院校附属于医院。但遗憾的，约翰没受过高等教育，跟其他医生不是一个圈子，别人不愿意接受他的建议。

好在约翰还有别的办法，那就是自己好好教学生。他在报纸上登广告说，任何想学习的年轻人都可以来听我的课，而且收费很低，很多学生慕名而来。

终身学习与完整知识体系

那么，约翰的课有什么特点呢？简单地说就是彻底打破传统。他对学生说不用做笔记，因为知识是不断变化的，每个人都要当一辈子的学生，积极面对知识的进步。

要知道，在进入现代社会之前，人类文明的发展总体比较缓慢，人们的普遍观念都是基本不变或者缓慢变化。因此学生们听到约翰的观点都很震惊。

紧接着，约翰开始讲解解剖学和生理学的知识，包括肌肉、呼吸、循环、睡眠、营养等方面。在此基础上，他继续讲解病理学内容，讲述疾病发生、发展的规律，而且详细讲述了疾病的种种迹象。

这就非常有意思了，约翰本人一辈子声称自己讨厌学习，厌恶各种学术活动，但讲课的时候却头头是道，显然自己并没有少下工夫。

更重要的是，他讲授的这些知识都不是传统的外科医生需要学习的，而是内科医生要掌握的。之前的外科医生本质上和技术工人差不多，他们把为数不多的手术技巧代代相传，但对解剖学和病理学知道得不多。

而在约翰的教学体系里，外科医生同样要建立完整的知识体系。外科学不应该仅仅是一门手艺，外科医生要在对人体有全面的、正确的、深刻的认识基础上，对患者进行手术。

手术作为最后的治疗选择

至于手术，约翰的认识就更有意思了。他认为外科医生应该尽量保守，手术绝对不是一项常规治疗手段，应该把手术看作是没有其他选择时的最后手段。约翰曾经说过，他决定放弃的手术和他决定做的手术一样多。

但另一方面，他认为只要确信手术是必要手段，那么再危险也要大胆去做。

可以说，他对手术的看法和今天的医生已经相差无几了。他并不把外科学和内科学割裂理解，而是把整个治疗过程看成了一个整体，手术只是治疗过程中的一个选择。

外科学地位的改变

从约翰·亨特的这个理念开始，外科学再也不是一门简单的手艺，而是成为和内科学一样的科学了。从这个角度上说，约翰·亨特对于外科学的贡献之大，丝毫不亚于我们之前讲过的外科学创始人巴累。

而且约翰的理念一直延续到了今天，我们现在见到的外科医生都是和内科医生一样受到综合培养的人才。很明显的一个证据是，今天临床医学专业的本科是不分内外科的，医学生们要到工作或者读研究生的时候才选择更具体的专业。

额外提一句，十八世纪其实有不少著名的外科医生，但我们的课程里讲得很少。因为在约翰·亨特的理念得到贯彻之前，外科学还不是一门真正的科学，重要性相对差一些，我们就不花大篇幅介绍了。

动脉瘤与侧支循环

那么，约翰在具体的手术方式上有什么贡献吗？其实有很多，我举一个有代表性的例子，关于动脉瘤的治疗。

所谓动脉瘤并不是长出了一颗实心的瘤子，而是动脉的局部膨大、变粗。这不仅会引起疼痛，而且这些膨大的部位一旦破裂就会严重出血，很容易造成生命危险。人体各个部位的动脉都有可能出现动脉瘤，但以十八世纪的医学水平，也只能发现四肢的动脉瘤。比如发生在膝盖后面的腘动脉瘤。

对于当时的外科医生来说，治疗腘动脉瘤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截肢。但当时截肢容易造成死亡，可以说是两难的选择。但是约翰从不相信权威，他坚信外科学应该从科学原则出发，以观察、实验和合理的推断为基础，真正搞清楚动脉运行的原理，才能发现更合适的治疗手段。

秉承着这个理念，约翰对动脉瘤研究了20多年。他结合自己高超的解剖学知识，认为血液运行时并不是一根动脉承担了所有的任务，朝同一个方向运送血液时会由不同的动脉共同完成，只不过是血流量不同而已。

如果一根血管被堵住了，那么血液就会通过其他血管的旁路运过去，这个概念就是今天所说的“侧支循环”。

从动物试验到新的手术方式

约翰认为，只要把存在动脉瘤的血管结扎住，那么侧支循环就会正常供血，只要一个小手术就能治疗动脉瘤。

然后他先在狗身上进行了试验，并获得了成功。但他还不满足，他甚至找国王乔治三世要了一头皇家养的鹿，然后结扎了给鹿角供血的血管，一番操作之后，鹿角因为没有血液供应而变凉了。

但一周之后，约翰发现鹿角再次变热了，而且还在继续生长。于是他进行了解剖，果然发现了预想中的侧支循环。

经过动物试验后，约翰给一名腘动脉瘤患者进行了手术。效果立竿见影，这种术式也成为了后来的标准术式。这个手术充分展示了约翰是如何把科学原理应用在每一个环节的。对其他外科医生来说，如果能有这样一个发现就足以成为一代名医，而这只是约翰众多成就中的一个而已。

而且在约翰生活的十八世纪，外科学的两大基石——麻醉技术和无菌术还没有出现，他就已经能完成这样精巧的手术，这是很让人震惊的成就了。

总结

在和哥哥威廉分开之后，约翰·亨特先是短暂地在军队中担任了几年外科医生。之后他回到伦敦，真正开始从事外科工作。他不仅发明了治疗动脉瘤的手术方式，更是在教学中提出，外科医生应该和内科医生一样，掌握扎实的基础医学知识。这将外科学提升成为了一门科学，改变了外科学的地位。

思考题

你所接触过的外科医生面对手术时，是态度积极呢，还是像约翰一样把手术当成最后手段呢？你觉得哪种态度更好？欢迎你在评论区留言，把知识分享给我。

好啦，今天的内容就到这里，下一讲我们继续分享约翰·亨特的经历，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