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塞麦尔维斯：谁最先提倡医生必须洗手？

我是孙轶飞，欢迎来到《医学文明300讲》。

手卫生与一位医生的命运

从前面几讲我们不难看出，不管是德国还是法国，到了十九世纪，医学都逐渐走上了科学的道路。而在以德语为官方语言的奥地利，也兴起了一个推动医学走向科学的革新流派——新维也纳学派。

我们今天要讲的塞麦尔维斯，就是新维也纳学派的代表人物之一。而他的贡献，跟我们每个人都息息相关。

为什么这么说呢？我们从小就被教育饭前便后要洗手，手卫生的理念在今天已经深入人心。

但是你能想象吗，仅仅在170多年前，也就是十九世纪中期 ，别说普通大众，就是整个医学界都还没有手卫生的意识。直到塞麦尔维斯医生提出了洗手可以预防疾病传染，这才大大降低了人们的患病率和死亡率。

这样一位伟大的医生，生前却并不被认可，而且英年早逝，晚景凄凉。这里面有哪些值得我们思考和警醒的地方呢？今天就来认识一下伊格纳兹·塞麦尔维斯（Ignac Semmelweis，1818-1865）。

两个产科病区的死亡率差异

我们先来看塞麦尔维斯的手卫生理论是怎么提出来的。

塞麦尔维斯是在维也纳大学学习的医学，毕业之后不久，加入维也纳大学附属医院担任产科助理。

在产科工作时，塞麦尔维斯发现产褥热肆虐，病死率高得吓人。关键是，这种疾病还呈现出一种非常奇怪的特点。怎么个奇怪法呢？相信听完我接下来的讲述，你也会感觉到奇怪。

当时维也纳大学附属医院设有两个产科部门，每个部门每年大约接生3500名新生儿。这两个部门不管从医疗条件还是新生儿接生条件来说，都几乎相同。

唯一的区别在于，第一病区的产妇由医生和医学生负责，第二病区则由助产士负责。

按常理，我们会觉得第一病区医疗水平更高，死亡率应该更低，但事实却恰恰相反。第一病区平均每年有600~800名产妇死亡，而第二病区只有大约60名。

不只塞麦尔维斯所在的医院如此，即使放眼十九世纪上半叶的整个维也纳，产褥热也是医院里产妇常见的死亡原因。但在家中分娩的产妇死亡率却很低，很少出现因产褥热死亡的情况。

听到这里，你是不是也感到奇怪了呢？

当时的医生也无法给出合理解释，只能提出各种天马行空的猜想。有人认为，这跟空气或者宇宙的影响有关；也有人把它归咎于医院过度拥挤；还有人把原因归结为第一病区的产妇精神紧张，因为这个病区是由男性医生给产妇进行检查。

尽管医生们并不清楚产褥热的真正原因，但患者们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根据塞麦尔维斯的记录，当时的场景非常令人心酸。很多被分到第一病区的产妇跪在地上，请求医生把自己转到第二病区。

塞麦尔维斯写道，很多患产褥热的人拒绝接受治疗，哪怕她们已经脉搏急促、腹部肿胀、口干舌燥，心率更是达到了非常危险的程度，但仍然坚称自己情况良好。因为她们已经隐约发现，正是医生的治疗加速了产妇的死亡。

从朋友的死亡寻找线索

面对当时这种情况，塞麦尔维斯感到很无力，所以1847年春天，他决定前往威尼斯旅行，希望能借此平复一下自己的情绪。

然而，旅行刚结束，他就听到了一个坏消息：他的一位从事法医学的朋友去世了。原因是，在进行尸体解剖时，朋友的手被一个学生划破，最终得了败血症。

塞麦尔维斯在悲伤的同时，意外地发现，好朋友的死亡原因跟他所见到的那些产妇十分相似。那把划伤好友的刀子在尸体上接触到了某种能引发感染的物质，而那些在产房工作的医生和学生，同样有可能接触到了相同的物质。

洗手措施与临床验证

有了这一层发现之后，塞麦尔维斯进一步思考了医院两个病区之间的差别：

第一病区培养医学生，他们会在老师的带领下对死亡的产妇进行尸检，之后在根本不洗手的情况下进入产房，继续给产妇接生；而第二病区则是由助产士管理，她们很少进行尸检这样的操作。

于是一个自然而然的结论浮现了出来：正是因为当时在第一病区的医生和医学生在尸检后没有清洁双手，将感染物质带进了产科病房，从而导致了产褥热的传播。

在这个发现的基础上，塞麦尔维斯作为产科主任的助手，提倡并推行了一项简单的措施：用氯水洗手。这里的氯水是一种化学溶剂，能够消毒和杀菌。随后，这个措施得到了现实的验证。

在1847年4月，第一病区的产妇病死率高达18.3%。采取了洗手措施之后，第一病区的死亡率迅速降低到1.2%，跟第二病区的1.3%已经不相上下。同时，两个病区的病死率都降到了历史最低水平。

贡献未获认可与晚年遭遇

然而，塞麦尔维斯的研究揭示了一个让医生难以接受的现实，那就是正是由于他们的行为才导致了患者的死亡。许多产科医生感到被冒犯，与塞麦尔维斯展开激烈争论。

但是塞麦尔维斯依然坚持真理，他呼吁必须停止这种“谋杀”，但最终没能得到广泛认可，也失去了晋升的机会。

1851年，塞麦尔维斯回到了故乡匈牙利，之后逐渐出现记忆力衰退、思维混乱的症状，并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后来有学者对他的病例进行研究后认为，他在精神病院中遭到了捆绑和殴打，入院仅仅两周就去世了，当时才只有47岁。

总的来说，在塞麦尔维斯的一生中，他虽然没有通过实验方法证实是细菌等微生物导致了产妇的感染，但他凭借丰富的临床经验，敏锐地意识到了产褥热是一种伤口感染。

刚刚生育完的子宫实际上就是一个巨大的伤口，虽然它位于女性体内，但和其他裸露在外的伤口并没有本质区别，都容易受到感染，并会引发败血症。

而且在细菌致病学说提出之前，塞麦尔维斯就率先倡导了洗手的方法，并因此挽救了大量产妇的生命，他的贡献值得我们永远铭记。

悲剧英雄叙事之外的解释

可惜的是，塞麦尔维斯的学说并没能在他生前被学术界广泛接受。因此，在提到这个人物时，人们经常把他描绘成一位悲剧英雄。

然而，也有学者对塞麦尔维斯进行了更加深入的研究后认为：他的悲剧与其说来源于学术界的排挤和忽视，不如说更多要归因于他的经历和性格。为什么这么说呢？接下来，我们结合一些研究试着分析一下，希望你听完之后也能获得一些启发。

首先来看，为什么说当时的学术界并没有刻意忽视塞麦尔维斯的研究成果呢？

在1844年，塞麦尔维斯决定专攻产科时，病理学权威、新维也纳学派的代表人物罗基坦斯基给了他极大支持。如果你对罗基坦斯基这个名字印象不深了，可以返回魏尔肖的第一讲去复习一下。

1844年的时候，罗基坦斯基还没有被魏尔肖打败，在奥地利的医学界有非常大的影响力，还担任过维也纳大学的校长。

正是由于罗基坦斯基的支持和提供的机会，塞麦尔维斯得以对产褥热女性尸体进行大量检查，并由此发展出了自己的理论。

另外，当时新维也纳学派的其他几位著名医学家也都在公开场合表示支持塞麦尔维斯的理论。

学术传播中的两次失误

由此可见，塞麦尔维斯并不是势单力孤的状态。而且由于得到了强有力的支持，塞麦尔维斯还获得了在维也纳医学会的会议上公布自己发现的机会。但是，就在这个关键时刻，他犯了两个重要错误。

• 第一，由于缺乏演讲经验，塞麦尔维斯没有提交关于产褥热见解的书面材料，仅仅在会议摘要中简单提到。而他的对手则提供了完整的书面材料，这使他在学术争论中处于下风。
• 第二，恰好在这个时候，塞麦尔维斯因为工作上的任职问题，认为自己受到了严重侮辱，一时头脑发热，离开了维也纳，回到了家乡匈牙利。这样的决定不仅严重影响了他的学术生涯，也让他错失了宣传自己理论的机会。

所以，我们会发现，塞麦尔维斯没有在当时得到广泛认可，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没能及时、完整地发表他的研究成果。这就导致只有那些亲眼见证他措施有效的人才真正相信他，而学术界中的大多数人根本无从了解他的成就。

语言、环境与自信的影响

刚才提到的两个错误都是表面可见的原因，如果深入分析，我们还会发现，塞麦尔维斯本人应该是极度缺乏自信的。

虽然他出生在匈牙利，但从小就说一种日耳曼方言，直到中学才学会匈牙利语。而1837年当他进入维也纳大学时，他的德语水平也很有限。这就使得他在使用匈牙利语或德语进行沟通时都很困难。

语言能力的不足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他的自信心。如果你学习过某门外语，你可以代入一下自己用它来交流的场景，或许就更能共情塞麦尔维斯的处境了。

另外，他缺乏自信可能也跟当时的社会有关。虽然在我们的课程里，你会觉得欧洲的医学界好像存在着广泛且友好的交流，但事实上，不同国家的医生之间也存在着鄙视链。

比如，十九世纪的德国医生对匈牙利医生就不够尊重，塞麦尔维斯作为匈牙利人自然也受到了影响。

那时候他选择产科，也不是因为有多大兴趣，而是迫不得已，因为他被病理学和内科拒绝了。在天才云集的医学圈里，他甚至算不上一个传统意义上的高材生。

这些因素都使得塞麦尔维斯严重缺乏自信，这很可能是导致他在一系列重大选择上都做出错误决定的根本原因，也最终导致了他一生的悲剧。这是非常值得我们深思和警惕的。

总结

在十九世纪中期，细菌致病理论还没被提出来的时候，来自匈牙利的医生塞麦尔维斯，已经发现了预防传染病的重要措施——洗手。

但因为个人性格和学术环境等原因，他的理论没有很快就被学术界接受，这导致了他个人的悲剧以及理论推广的滞后。直到后来细菌致病学说被提出，他的方法才终于得到了理论支持。

这启发我们：在科学革命的过程中，真理不仅需要实际的验证，更需要突破人性弱点和群体偏见的勇气。但不管怎样，塞麦尔维斯毫无疑问是现代感染控制的奠基人之一，在医学史上具有极高的地位。

思考题

你知道正确的洗手方法吗？欢迎你在评论区留言，把知识分享给我。

好啦，今天的内容就到这里，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