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古印度：传染病如何制约文明发展?

印度早期文明的辉煌掩映在种姓制度的层层阶梯中，而传染病则像无形的阴影，穿梭其间，刻画出不平等的社会。

我是孙轶飞。欢迎来到《医学文明 300 讲》。

在上一讲课程里，我们介绍了传染病梯度对早期中国文明的影响。今天我们把视野南移，来看看南亚次大陆上的古印度。

结合我们上一讲的内容，你很容易想到，印度普遍水多、气温高，自然微生物也就多。所以总体上，古印度文明受传染病的影响其实比古代中国更深。从医学史的视角看，我们知道的印度文明的很多特点，比如种姓制度、宗教的出世态度等等，都跟传染病的影响分不开。

那传染病与古印度文明发展之间的关系具体是怎么样的？我们马上来看看。

麻风病与早期社会的隔离歧视

熟悉印度历史的同学，肯定对种姓制度不陌生。这是一种古老而严格的社会等级制度，将人群划分为不同的种姓，而种姓的高低决定了人的社会地位、职业选择和社交关系。以往我们大多从政治和经济的角度去理解种姓制度的形成，但实际上，这种制度也跟传染病的影响密切相关。

我们用麻风病来举例，它在印度有着相当悠久的历史。2009 年，考古学家在印度挖出了一批人类骨骼，在这些有四千年历史的骨骼上，有很严重的病理性损伤，这些损伤非常符合麻风病的表现。虽然这不能证明麻风病的起源就是印度，但至少可以说麻风病在印度肆虐的历史至少有四千年之久了。

这种传染病肆虐会带来什么影响呢？我们首先要知道，引起麻风病的病原体是麻风杆菌，它的适宜生长温度在 27 到 33 度之间。也就是说， 人体内比较深的位置温度比较高，不适合麻风杆菌繁殖，而人体的体表倒是麻风杆菌的舒适区。

所以，麻风患者的损伤大都在体表。这就对麻风病患者造成了一个极大的影响，得这种传染病的人多半会毁容。

因为麻风病患者的相貌过于可怕，在现代医学观念还没有深入人心的人类文明早期，世界各地的人对这些患者都产生了深深的恐惧。这样的恐惧让健康的人选择了一个比较残忍的解决办法，那就是把麻风患者赶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历史上有不少对麻风病患者遭遇的记载，比如《圣经·利未记》里说，如果病人身上的损伤已经透过了皮肤，这就是麻风的表现，紧接着这位患者就会被定义为不洁净。在有些情况下，病人会被关起来七天。

你发现没有，这还是在受神灵医学模式的影响。凡是得病都是因为神灵降下了灾祸，所以麻风病人在很多文明早期都被看作是有罪的人，不仅仅要承受身体上的折磨，在精神上也要遭到歧视的打击。

这样的歧视历史上很常见，比如在中世纪的欧洲，就有严格规定说，麻风病人如果想出门，就得穿特殊的衣服，而且还要戴一个铃铛，如果看到别人走近了，就把铃铛摇起来警示：都离我远点儿啊。

就算想要买东西也不能说话，只能用棍子指一指想买的东西，把钱给了老板以后，再用一个钩子把东西钩走。

种姓制度与疾病隔离的相似处

介绍到这里，不知道你发现没有，针对麻风患者的管理制度，跟印度的种姓制度实在是有很多相似之处。

在印度的种姓制度里，高种姓的人们对自己的要求也是保持纯洁，他们特别怕被低种姓的人污染，就跟健康的人害怕麻风病传染似的。在印度有些地区，最低种姓的人想要出门，就必须要和高种姓的人保持 12 步到 69 步之间的距离，具体多少步，要取决于另一方的种姓高低。

而且，这些低种姓的人还必须戴着铃铛，提醒高种姓的人：离我远点儿啊，可别被我污染了。更夸张的是，在有些地区，最低种姓的人出门必须带一根树枝，一边走一边把自己的脚印擦掉。

如果有婆罗门这种最高种姓的人经过，低种姓的人就得趴在地上，为什么呢？防止自己的影子玷污神圣的婆罗门。

这其中的很多细节，都跟麻风病的管理有类似之处，特别是摇铃提醒这个事，几乎跟麻风病的管理要求一模一样。

其实，不只是印度的种姓制度，在人类历史的很多时期、很多文明之中， 凡是种族隔离的相关制度，看起来都和传染病防治制度有一定相似性。

比如，在非裔美国人还没有获得更多平等权利的时代，美国白人喝水用的水龙头，非裔美国人是不能用的，这背后很大的原因，也是白人认为黑人不“洁净”。

当然，我们都知道，这些隔离政策主要是基于种族偏见和歧视，而不是科学的卫生考量。

总之，无论是种姓制度，还是种族隔离制度，都跟传染病防治制度有很大的相似性，因为它们的共同点都是那些所谓的高贵阶层要保持自己的 “洁净”。

自然环境与沉重的传染病负担

这看起来似乎也只是一种相似性，印度种姓制度和传染病之间真有什么联系吗？其实不止是种姓制度，印度从古代起的文明发展特点，以及发展状态，都跟传染病有密切关系。

早在公元前 600 年左右，印度次大陆就已经出现了幅员辽阔的国家，但是在这块土地上发展一直存在隐患。如果我们把同时期的印度次大陆和古代中国相比，就会有一个发现：

古代中国北方传染病的负担相对轻，南方负担重，存在传染病梯度，但是古印度就不存在这个问题。因为古印度的传染病负担哪儿都重，主打一个均匀。

这是印度独特的自然条件导致的，每一年温暖的季风都吹拂着恒河流域，给这里带来大量的雨水。而喜马拉雅山阻挡了北方冷空气的进入， 让这里基本一年四季都暖洋洋的。所以这块土地温暖又潮湿，给微生物生长和传染病传播创造了特别好的条件。

印度古代的传染病多到什么程度呢？这恐怕很难说清。但是咱们知道， 今天的印度依然有霍乱、鼠疫、登革热，以及各式各样的寄生虫病在流行，就连饮食安全都不是特别有保障。对于医疗条件更不发达的古代印度，这种情况当然只会更差。

我们现在回顾一下，传染病的三要素：传染源、传播途径、人群易感性。 你很容易发现，在印度次大陆要集齐这三个要素，几乎没有困难。传染源和传播途径我们刚刚说了，至于人群易感性，你也知道，印度的生育率是很高的，现在它已经世界第一人口大国了。

在这样沉重的传染病负担下，印度的文明发展也受到了影响。咱们之前聊到过微寄生和巨寄生的概念。传染病负担重了，劳动人民能够给统治阶层提供的社会资源就少，所以古代印度虽然能够建立起国家，但没有出现过罗马帝国、蒙古帝国这样战斗力强大的帝国。

如果我们从税收、征兵、劳动力等方面去衡量，古代印度能聚集起的力量也相当有限。如果咱们再纵观印度古代的历史，就会发现，它在文明发展过程中形成的政权，大多都只是昙花一现，这其中不能说没有传染病的制约原因。

文明发展、阶层与宗教的解释

说到这，我们就能来看看种姓制度跟传染病之间的关联了。有一些研究者认为，是传染病将种姓制度带进了印度。他们推测这个过程是这样的：

先是来了一波侵略者，把印度原住民打败，双方就形成了不同的阶层， 外来的征服者通过直观感受也能发现，印度这个地方哪都好，但是容易死人，背后的原因当然就是我们刚刚说的传染病。

所以外来者为了保全自己，就想建立一个制度，来让自己跟当地人拉开距离。这才导致种姓制度在各个细节上看，都跟传染病防治制度很类似。

而当这些侵略者长时间生活在印度次大陆，成为本地人后，就一定也会受到传染病的困扰。多年之后，新的一批侵略者来了。传染病微微一笑表示：我支持新的外来者！结果，新的侵略者把原来的两个阶级都变成了被统治阶级。

这个过程经过几次重复之后，印度就形成了一个阶级分明、井然有序的种姓制度社会。

你这个时候应该有一个疑问，难道就不能像古代中国一样，古印度也搞一搞大规模水利设施建设吗？这事属于心有余而力不足，刚才咱们说过，古代印度资源有限，能够调动的劳动力不多，拿什么搞基建呢？这就是一个巨大的恶性循环。

今天很多研究者都认为，整个印度历史的底色，都有一层淡淡的绝望。 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因为客观环境确实恶劣，传染病太多了。也正是这种绝望，影响了印度宗教大多强调“出世”，也就是逃出这个污浊不堪的人世间。

对比一下，这种特点更明显。古代中国的儒家思想很大一部分内容，都在劝导统治阶层，改善统治。背后透露出的信息是，问题还能解决，一切还是能朝好的方向发展的。

但是印度不一样，不管是佛教还是印度教，都是劝信徒远离那些尘世繁华、远离那些权力财富，把统治阶级看作是一帮吸血鬼，远离他们才是正确的。

总之，印度的自然地理环境，就决定了这里的传染病负担很重，这会深刻地影响它的文明发展。

你会发现，古印度的国力，强弱大致介于古代非洲和古代中国之间，而古代印度的传染病负担也是介于这二者之间。不得不说，对于古代国家国力强弱来说，传染病还是有一定影响力的。

总结

在人类历史中，很多地区和国家的种族隔离制度都和传染病防治制度有相似之处，四大文明古国中，又以印度的种姓制度最为明显，因为印度的传染病负担尤其重。

也正是在这种负担的影响下，古印度文明的政权都比较短，且国力比较弱，这甚至还影响了印度宗教“出世”的底色， 影响了今天的印度发展。

思考题

你还能想到人类历史上哪些传染病制约文明发展的例子呢？欢迎你在留言区分享。

好了，今天的内容就到这里，明天再见。